山贼得知杨安在陕县颇有家资,便索要良绢三百匹为赎身之价。
杨安困于贼巢,举目无亲,只知鲍出就在新野安家,遂修书一封,密遣人送至新野,求鲍出代为传信至陕县,向伯父求救。
鲍出得书,见杨安在信中说自己在山贼巢里如何苦楚,即欲携信前往陕县,然而群盗作乱,道路断绝,不能成功。
鲍出回家后,与妻子张氏道:
「杨君与我鲍家有一饭之恩,今日杨君落难,以性命托我,我鲍出何能负之?」
其妻张氏曰:
「君虽义士,然良绢三百匹,非我等小家所能置办。」
鲍出曰:「吾若不救杨安,是为不义,不义之人,何以为人?吾意已决,誓必赎杨安而归!」
于是大卖家产,得绢三十匹。
往四方奔走,寓居城外,日日经商,辛苦经营,凡六年之久,终于积得良绢三百匹。
那山贼见绢如数,遂放杨安。
杨咸之父杨安拜谢鲍出,非是鲍行商六年,他将永为贼奴,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霍弋、赵广、法邈等天子近臣闻言至此,一时间面面相觑,就连刘禅也不禁由衷赞叹:
“此真义士也。
“不知此公何在?”
第523章 国士
“草民鲍出,见过陛下。”
陕城赤纛之下,鲍出对着刘禅行了一礼。
刘禅上下打量着身前行礼之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鲍出公年已七旬?”
“回禀陛下,草民是桓帝延熹四年生人,刚满七十。”
那鲍出恭谨而言,却又没有一介草民骤见天子的惶恐忐忑之色,看着比适才的杨咸稳重太多。
“桓熹四年…先帝亦是延熹四年生人,算来确已七旬了。”刘禅目光依旧在鲍出身上打量着。
刘禅身侧的赵广、霍弋、法邈等近臣,乃至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卫也全都是不可置信的目光。
由不得他们不惊异。
适才杨咸口口声声说鲍出乃是七旬老者,他们便以为这鲍出会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姿态,心中还道这鲍出老当益壮。
谁曾料想,最后上来一来一个模样看着四十五六样子,身形健硕的中年汉子?
这哪里有七旬老者的样子?
你说他五十岁恐怕都有人怀疑。
刘禅缓过心神,笑着开口:
“听闻鲍母年逾百岁,如此人瑞世所罕见。
“鲍公亦年已七旬,体魄强健若斯,看来福寿绵长之事,果然有天生禀赋。”
鲍出闻言,微微抬头,匆匆瞥了眼这位年轻的天子,目光被这天子一对耳朵吸引了一瞬。
他半生居于乡野,不问庙堂,却也能看出这位年轻天子气度不凡,当即拱手道:
“陛下天容英武,又不失温润,有雄毅深弘、仁德福寿之天相。”
刘禅闻言,不由爽朗大笑:
“闻鲍公乡里编民,少任侠气,不曾习儒家礼法。
“然鲍公行事,至孝至勇,至信至义,虽古之君子刚烈节义,亦不过如此,足为世范!”
鲍出闻得这位年轻天子所赞,当即作揖推却:
“草民一生行事,全凭本心善恶、一身血气,当不得君子,更当不得陛下如此谬赞!”
刘禅能够看出鲍出的真诚,笑着摇头,叹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先秦之侠,感一人之知遇,不惜流血五步,然所报者私恩,所争者意气,虽壮烈不能惠及天下。
“前汉之侠,如朱家、郭解,轻财重义,趋人之急,信义布于州郡。
“然常挟众以犯公法,藏匿亡命、脱人于罪,以武乱禁,以侠乱法,是以朝廷抑之。
“及至后汉,游侠之风浸变,世祖偃武,豪杰遂折节向学,抑或退居田亩。
“鲍公孤身一人,追贼救母,负笼千里,至勇至孝者也。
“得母而救邻妪,则仁者也。
“至于行商六载,捐家纾财,只为报杨氏一饭之恩,义信者也。
“今又以一腔忠勇,出谋划策,以区区三百勇士,夺陕县,护仓廪。
“忠孝,仁勇,义信,此六德者,乱世尤不可一日废,废则率兽食人、人尽相食矣。
“鲍公虽在草野,一生行事,虽古之君子不过如此。
“但为世范,足使天下知有亲亲爱仁之道,凛凛然扶信义于乱世,振忠勇于草莽。
“此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鲍出是也。”
不论鲍出平素如何淡泊名利,自己一生行事被人认可赞许,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动容?
何况夸赞他的人是大汉天子?
他赶忙躬身作礼,声色恳切:
“陛下以「大侠」二字相许,草民惶恐,实不敢当。
“草民半生居于关中,董卓乱政以来,西京焚荡,群盗蜂起,关中父老死者枕藉,生民百不遗一。
“后曹氏据有关中,稍有安集,流民归之。
“然而不过数年,曹氏苛暴便展露无遗,田租户调岁岁加征,徭役征发无有止息。
“其令民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皆不得免。
“每有发调,吏至闾左,不问贫富,按籍强征。
“壮者填于沟壑,羸者毙于道途,田间但见老弱妇孺,蒿草没膝,良田荒芜。
“草民一门丁壮,老者五十八,少者一十六,两年前尽被征发,毫无道理可言。
“曹氏又于关中行士家之法,别立兵籍。
“一旦将士逃亡,律令拷讯其妻子,女子没入官家为奴婢,男子发配刑徒作苦役。
“有戍卒不堪其苦,遁归故里,未及三日,郡吏领兵至,其与老母妻儿尽缚之坐罪。
“又有屯田客,名为官佃,实类农奴。
“自备牛犁种粮,春借一斛,秋还四斛,子息相滚,积年不能偿,则没其田宅儿女。
“关中屯田诸县,百姓或自残肢体以避役,或举家遁入山林,更有甚者生子不举,溺婴路旁,又或自溺沟渠而死。
“曹氏用刑深酷,盗官谷一石以上者弃市,逋逃租调者刖足,谤讪时政者斩首。
“小吏持法如虎,百姓视吏如仇。
“陕县有张氏子,年方十三,拾田中遗穗数把,为屯吏所执,以盗官物论,斩于市曹。
“其母哭子气绝。
“观者垂泪,而无一人敢言。
“如此虐政之下,草民虽欲安居,何得安居?虽欲忠顺,何能忠顺?”
他抬首望向刘禅,目光中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自王师北伐,克复关中,还都西京以来,建设农庄,开渠造陂,分发农具,大兴农事。
“又整顿吏治,官民和谐,简徭薄赋,存问耆老,赈济孤弱……于是关中之民始得安寝。
“弘农、陕县虽道路断绝,对大汉德政亦有所耳闻。
“是以天子大军未至,而陕县父老翘首以盼。陕县义勇之士,敢以布衣之身夺城杀吏,非不畏死也,实怨魏深而盼汉久也。
“草民祖祖辈辈居于关中,父母俱是汉之编民,草民生下来,便是汉家之人。
“古人有云,君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
“草民一介草莽,无尺寸之功,朝廷不知草民,却犹待草民老母兄弟子侄恩厚若此。
“草民身在陕县,别无长物,只有一条性命,以死报之罢了。
“况且,草民也并非全无私心。
“老母年事已高,草民只想早些挫败曹氏,早回新丰,奉孝于老母膝前,以尽人子之孝。”
刘禅听完鲍出一番言论,心中对他更加赞许了几分,思索再三,最后缓缓开口:
“公心报国,私心尽孝,忠孝两全,世间最难得。鲍公私心公心,皆是赤诚可嘉。
“朕观公智勇兼备、心性忠贞,虽已七旬,却是老当益壮,不知愿不愿入仕朝廷,为朕执掌一部宿卫,随侍御前?”
众人闻言无不一异,宿卫天子,权责尊贵,寻常老将功臣尚且难得,何况一介布衣?
鲍出闻言,却是郑重推辞:
“谢陛下隆恩,草民惶恐!
“只是草民本是山野田民,一生闲散,不惯官场礼数、朝堂规矩,难以为官。
“遑论宿卫御前,秩序森严,恐草民性情粗鄙,行为散漫,辜负陛下信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道:
“且老母百岁高龄,已是风烛残年,需人朝夕照料。
“草民已有两年不曾孝事老母,若入仕履职,势必奔波公务、身不由己,再无闲暇贴身尽孝,此草民万万不愿之事。”
说到这里,他再次朝天子一揖:
“陛下。
“此前曹魏封锁关卡,道路断绝,草民滞留陕县,归乡无门。
“如今大势已定、草民别无所求,唯愿早日归乡,朝夕侍奉老母。
“恳请陛下恩准,赐草民一纸官凭,放行归乡。”
刘禅听到最后,不由感慨万千。
这鲍出以微末之身,却能用一生来践行侠义之道,如今为大汉立下殊勋,依旧坦荡无求、一心尽孝。
汉之所以为汉,汉之所以垂名千古魂魄不灭者,大概便是因为有无数鲍信这般隐于草莽的仁人志士,以其出于草莽又超越草莽的风骨气节,为汉之一字赋予了既烈且淳、刚柔并济的底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