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节

  …

  上。

  城楼。

  郭淮扶墙而立,正对着那排越来越高的土山,目光注视着那道似乎在捂嘴咳嗽的身影。

  原本他以为这位从未亲自领兵与大魏交过锋的蜀汉丞相就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真的对上之后,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战时的戎阵齐整,旗鼓分明,士气激昂,进退有据,号万军如使一人。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休时的营垒严肃,秩序井然,汲水炊食皆有次第,樵采登厕皆有法令,日里无吵嚷斗殴之兵,夜间无奔走号叫之卒。

  只有真正知兵之人,才能明白这种锐气与组织度意味着什么。

  郭淮不理解,那位蜀汉的丞相凭什么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压迫感,还来自于对面那支军队似乎有雄厚的物资作为支撑。

  起土山这一个动作,便意味着蜀汉存了与他长久相持的打算,同时也就意味着蜀汉已经有足够的兵力完成了断陇。

  否则,蜀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从容。

  可…这位蜀汉丞相,在过去这五年里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支撑他在刘备死了五年后的今日寇略陇右,又为何能让三郡吏民望风响应?

  郭淮并不知道蜀汉此次北伐究竟带来了多少兵马粮秣,也不知道陇右究竟有多少人举兵附逆,但对面汉军表现出来的从容,让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多半是回不去太原了。

  只恨他这个刺史无用武之地,兵不许蓄,粮不得积,没有牙的狼,狗都不如。

  一名负责粮秣的葛巾文士自城楼下缘阶而上,走到扶墙而立的郭淮身边,最后附在他耳边小声耳语起来。

  听到城中快要绝粮,郭淮脸色愈发的的差,夯土城墙再次被他捏出些许粉末飞灰。

  继续朝城外那一排还未彻底完成的土山看去。

  待到夜色彻底将城外土山与连营笼罩,灯火亮起时,他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他的军司马:

  “你马上找人在四周城墙下都挖一道横沟,广一丈,深一丈,蜀寇可能在挖地道。”

  “是!”军司马领命后干脆离去。

第7章 子龙

  箕谷。

  赤岸。

  汉军大寨。

  一匹白马当先冲破夜色,在营寨哨楼的微弱火光下扬蹄而立,长长嘶鸣一声。

  常年与马为伴之人单是听这马儿高亢激昂的啼鸣,便能知道这是一匹好马。

  很快,跟在这匹白马后面的两百余骑缓缓从夜色里冒出头来。

  等所有人都下了马,簇拥到那匹白马边上之后,白马上那位身着黑色戎衣的年轻人方才翻身下马。

  从腰间掏出符传,递向身旁一个丰颔重颐,满脸贵气的圆脸青年。

  这位所谓满脸贵气,实际就是双下巴比较重的青年,便是这几日陪刘禅温习骑马技巧的表兄麋威了。

  因当年麋夫人之故,虽无血缘,胜似血缘,又因麋芳之故,此人在朝堂之中颇遭人冷遇。

  他接过刘禅递过来的符传,走到大寨门口等候。

  牙门都尉迎了上来,等彻底看清这位一身贵气的青年后讶然两问:

  “果然是你?你怎么来了?”

  由不得他不惊。

  这蜀中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让这位领虎骑监的皇亲国戚离开成都来到此处,又让其鞍前马后递验符传?

  他将视线直接从麋布武头顶越过,寻找被簇拥在中间的那匹白马,想确定那匹白马的主人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位。

  奈何夜色太深,火光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喂,赶紧合符。”麋布武从那句“果然是你”开始就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什么叫果然是你?

  虽然是熟人,但牙门将赵统还是从腰间掏出属于他的那一块符传,待符合之后才命人将大寨门口推开。

  里面很快跑出一些专门养马的小卒,从这群骑马而来的贵人手中接过缰绳,往饮马之地牵去。

  唯独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无人去牵。

  赵统带着疑惑大步上前,朝那位牵着白马的贵人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看清那位贵人的脸,却见那贵人已经将手一扬,把缰绳向他递来。

  “小赵将军,去斜谷与赵老将军说朕在这里等他。”

  这位小赵将军一阵愕然,恍恍惚惚地接过缰绳,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仍不敢确定这一位究竟是谁。

  可除了天子,还能是谁?

  麋威点了四十名虎贲骑,前后左右将刘禅簇拥起来,一路肃静地朝大寨中间走去,只留下仍旧一脸难以置信的赵统在原地牵马。

  真的是天子?

  玩到军营来了?

  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

  …

  关中。

  斜谷口。

  斜水右岸,秦岭山脚。

  各据地势,连营数里,凭规模看起来足可以屯四五万人马的汉军营屯匍匐在关中大地上。

  天蒙蒙亮。

  营屯帅纛下的大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很快,宿卫帅帐的护卫全部领命离开,帐中只余赵云父子二人。

  “大人,陛下到赤岸了。”

  赵云闻言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

  他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陛下到赤岸了。”赵统小声重复了一下,“带着两百来骑,说他在赤岸等您,让我不要声张。”

  赵云皱紧了眉头,艰难地消化了下这个消息,问道:

  “陛下有没有说他来赤岸做什么?”

  “没有,不过我想依陛下性子,会不会是游玩打猎来了?”

  赵云在刘备拿下荆南四郡后才婚配,之后又数丧嫡子,其长子赵统如今也就二十岁,比刘禅还小一岁,思维难免有些跳脱。

  但他说的话,确实符合朝臣对如今天子的印象。

  尤其是丞相北驻之后,天子似乎有些放纵了。

  “陛下虽然不懂事,可也不至于这么胡闹,董侍中也不可能任陛下这么胡来。”赵云一阵狐疑,“难道说是丞相让陛下过来的?”

  赵统又猜:“会不会是丞相陇右已经打赢了,准备从陇山入关中,所以让陛下御驾亲征,积攒威望?”

  赵云皱了皱眉:“不会,丞相陇右若胜,消息会直接从关中到我们这里,不会先回成都。”

  “总不能是成都内乱,陛下侥幸逃出来了吧?!”赵统想到了一个惊悚的可能。

  “别胡说,算了,曹军一直屯于坞,巢不敢出,我现在回赤岸,午时便回。

  “你就在此处,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带人去巡视战场了。”

  …

  赵云离开大营,带上几名护卫便打马入了斜谷,上了一段长三十里的栈道。

  等骑马走到一个叫作石门的地方,这三十里栈道就到了头。

  地形从两峡逼仄的高山深谷地貌一下变得豁然开朗。

  这是由斜水冲刷出来的一条狭长河谷。

  汉军这几年一直把控着这条长二十里的河谷,曹军没有要来争的迹象,于是乎这耕地并不算多的河谷也屯起了田。

  赵云继续打马向前,然而没走四五里,翻了一个小坂后突然便发现远处有一大群骑马缓行之人。

  领头者一袭黑衣,胯下赫然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应是也见到了逆向而来的赵云,于是离群向赵云疾驰而来。

  过不多时,两马相遇。

  赵云毫不迟疑地翻身下马,朝着刘禅拱手深作一揖:“臣赵云参见陛下!”

  刘禅这才赶忙翻身下马,上前执住赵云双手紧握起来:“子龙将军,想不到三年未见,您反而愈发强健,真是老当益壮啊!”

  阿斗最后一次见赵云,是三年前的大朝会,之后的三年,赵云一直在箕谷负责屯田事务。

  事实上,他并不像刘禅说的老当益壮。

  他现在更黑了,皱纹更多了,头发彻底白了,身形也更瘦削了。

  虽然还能透过戎服看见肌肉的棱角,但显然比三年前的他干瘪许多,更不要提更年轻的赵子龙。

  天子这一突兀的握手,再加上老当益壮几个字一出,老将军便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是干什么的。

  等天子把他的手握得出了汗,才颤着花白的胡子问道:

  “陛下,您不是该在成都么,怎么突然来赤岸了?”

  刘禅松开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子龙将军且随朕一起看看附近地形如何?”

  赵云再次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天子对他的称呼是子龙将军。

  他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先帝崩逝后,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他的字了。

  大家都很敬重他,就连丞相都叫他赵老将军。

  他心领这份敬重。

  但这确实也在反复的提醒他,他越来越老了。

  加上如今他身体上的病痛越来越重,他心里清楚,他应该是见不到大汉克复中原那一天了。

  刘禅已经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斜水河谷朝赵云来时的方向缓缓驰去。

  赵云很快跟了上来,勒马与刘禅并辔齐行。

  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石门,刘禅牵着马儿上了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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