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99节

  他意思很明白。

  此番大魏存亡一线,正是你田豫的自明之机。

  不独向天子证明你堪当大任,更要让那些在洛阳高堂上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上嘴。

  而田豫闻言,却是顿时涌上一股愤懑之气。

  他半生戍边,镇守北疆、抵御胡寇,镇守国门二十余载,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到头来,竟仍要因四十年前的私交被无端猜忌。

  一念至此,从来隐忍内敛,藏怒于心的他愠怒而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田豫昔日与玄德相交,乃是年少私交、江湖旧谊。

  “受魏官爵,食魏之禄,乃是君臣公义!

  “私交与公义,清楚明白!安能因旧日私谊背弃公义,叛国负主?况乎玄德已故?!”

  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卫觊看着他震怒的模样,面色未改,只是又剧烈地咳嗽了十几下,待喘息稍平,才继续追问:

  “将军志向坚贞,节义可嘉,老朽固知矣。

  “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大势将覆。”

  他稍稍停顿,目光与田豫相接:

  “若日后大河冰消汛歇,蜀寇大举东渡,席卷河东。

  “将军孤立无援,力竭难支、兵败被俘,身陷汉寇之手,届时……将军又当作何抉择?

  “是殉大魏社稷,以全名节?抑或为天下万民计,为北疆安宁计,暂屈其身?”

  接连两问,直击本心,没有半分留情。

  田豫闻得此问,却是怒火更盛:

  “我田豫一生行事磊落光明,问心无愧,何须经人拷问?!又何须答人拷问?!

  “如今大敌压境、国势飘摇,卫公不去思虑御敌之策、挽救危局,反倒反复纠结忠心、空谈名节,于国事何补?于社稷何益?!”

  一番话掷地有声,当场听得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形销骨力的卫觊被他直言顶撞,却并无动怒,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只是忍不住低头再次剧烈咳嗽数声,摊开捂嘴咳嗽的丝帕看了一息,复又若无其事地收起:

  “老朽现在所做之事,不正是期望将军能挽救危局吗?”卫觊朝田豫微一拱手。

  田豫闻此一愣,怒色渐消,却见卫觊继续道:

  “正因为期望将军挽救危局,老朽才要问此一问。

  “将军在北疆二十余年,胡寇畏服,边塞晏然,这是大魏的福分,也是将军的本事。

  “可这些年来,朝堂之上对将军的猜忌从何而来?

  “如今国势如此,将军纵有回天之力,若身后始终拖着这一条若有若无的牵绊,那些高坐庙堂之人,便永远不会真正信你。

  “而将军一旦于此战扶危挽倾,立下不世之功,便再无人能以旧日微末私交相诘。

  “将军之忠、之能,也自然昭于日月,垂于竹帛,再不必向任何人剖白分辩。”

  言及此处,田豫怒色已是全消。

  卫觊喘息稍定,眼中精光稍弱,继续说道:

  “老朽今日所以再三诘问,非为折辱将军,实欲激将军一志耳。

  “如今大魏存亡危于一发,河东若无将军,无人能镇。

  “将军若能于危局中砥定河东,迫退蜀寇,则洛阳可保,天下事尚可为。

  “老朽本不该再出此咄咄之言,但国事至此,老朽行将就木,不得不剖心而问,不得不破面而言。”

  田豫对着大河长出一气:

  “卫公放心。

  “田某一日为大魏之臣,便一日为大魏守土。

  “纵敌军蔽河而来,豫也只知向前,不知后退。”

  卫觊咳嗽两下,心中稍定。

  事实上他心底早已笃定,田豫老成持重、隐忍坦荡,公私分明、坚守节义。

  只要大魏社稷尚存、天子在位,他便绝不会为大势所惑,绝不会叛国投敌。

  方才连连追问,非是猜忌,只是时局倾危至此,不得不当众求一句田豫的诺言。

  而田豫一言既出,百耳皆听,他要是还能反魏投蜀,那在青史上就要成为丑类,遗臭万年了。

  晚风萧瑟。

  大河奔流。

  涛声轰鸣不绝。

  就在众人沉寂无言之际,大河南岸的官道之上,忽有一支三四百人的骑军,沿着南岸官道,缓缓行至陕津渡口。

  隔着滔滔大河,遥遥望向北岸大阳津的众人。

  北岸众人见状,心头齐齐一沉。

  依旧是无人言语。

  滩头气氛却是愈发压抑死寂。

  恰在此时。

  一名巡河小吏快步奔至滩头,神色仓促,躬身急报:

  “卫公、田公,搁浅救回的人,有一人醒过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觑,田豫当即颔首,众人一同转身,快步走向岸边的渡口亭舍。

  先前一战,自早至晚,魏军士卒溃败奔逃无数,走投无路之下,投河求生者数以千近万。

  大河以北的大阳沿岸,如今处处浮尸,满目惨烈,几乎无人生还,前后捞起十余名尚有气息之人,也都在一日之内接连气绝殒命,此人乃是第一个苏醒的幸存者。

  至亭舍。

  亭舍之内。

  一人侧卧榻上,身上已然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胸口起伏微弱,面色惨白如纸,虚弱至极。

  其身侧桌案摆放着一枚军司马官印,足以证实其身份,乃是淮南军满宠麾下军司马。

  已与他简单聊过几句话的亭长上前一步,对着他介绍道:“这位乃是使持节镇北将军田公……这位是谏议大夫卫公,速速见礼回话。”

  那军司马愣了一愣,挣扎着想要撑身行礼,奈何气力耗尽,只能勉强偏头,虚弱道:“末将……乃镇东将军满公麾下司马孟长。”

  田豫立于榻前,神色肃穆,没有与他多余寒暄,只问他此战究竟始末如何,教他如实道来。

  那司马闭目沉默片刻,似在回想狭道之中的惨烈厮杀,以及之后全线崩盘的绝望场景。

  良久,才缓缓张口,将自己亲历的战事经过,从别处听到的两军交锋细节、魏军溃败缘由,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他毕竟只参与了狭道之战,所以对狭道之战描述得也就越发详细,听完一番详述,卫觊满脸错愕,连连摇头:

  “狭道逼仄,长兵舒展不开,无从发力,唯有短兵钝器、方能近身搏杀以制胜。

  “司马仲达、满伯宁、王彦云皆是当世名将,久经战阵,竟无一人察觉此地形要害?!”

  国策大势、军争布局出错尚可以理解,可这种贴合地形、关乎胜负的基础战法失误,实在荒唐致命,完全不该出现在司马懿、满宠、王凌这般统帅身上才是。

  司马昭、杜恕等人也与卫觊一般无二,觉得荒唐不可思议,满宠最后竟会因此致败?

  唯有田豫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司马仲达、满伯宁诸将,目光多聚焦于战局大略、攻防计策、兵力调度,诸如狭道适配何种兵器、何种战法的细微之处,最易被三军大将所忽略。”

  言及此处,他不由心中暗叹。

  此战溃败,果真不是偶然。

  汉军偏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利用地形、改换战法,以短兵破长兵,其后又有魏延突然率骑出现,足见汉军早有预谋,早有准备。

  还未开战,大魏在庙算上便已输了不知几筹。

  念及此处,他叹了一气,道:

  “大魏溃败至此,根源不在满镇东处。

  “若非王凌八千步骑莫名溃败,若非魏延悄然绕道,出于军后,战局断不会崩溃如此之快。”

  他说着,面上满是疑惑:“魏延本在韩卢,窥伺洛阳,究竟是如何悄然绕出山东,辗转抵达弘农腹地,直插王师身后的?”

  杜恕、司马昭亦是不得其解。

  卫觊刚想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缓过气息后才虚弱道:

  “弘农涧自古便有小路连通商、洛两地,可潜行渡兵。”

  田豫久镇幽州,对司隶、弘农地形全然不熟,闻言眉头紧锁:

  “既有隐秘通路,王彦云、司马仲达常年驻守此处,岂会不知?为何全然不做设防?放任隐患存留,乃成大祸!”

  卫觊摇了摇头,道:

  “一年前便有谍报传回,魏延曾献所谓子午谷奇谋,欲以五千奇兵偷袭长安。

  “诸葛亮谨慎未纳。

  “两年以来,关中虽夺,魏延犹自叹恨己奇计之不用,怨望不绝,心中从未放弃奇袭之念。

  “两年间,他镇守商洛,子午谷奇谋不成,却有弘农涧可走,两年光阴,足够他暗中探查、布局筹谋,做许多准备了。

  “至于司马仲达、王彦云、满伯宁诸将,明知隐患却不设防,想来是蜀寇另有筹谋。”

  言及此处,他猛然一愣,数息后终于讷讷开口:

  “魏延之所以出韩卢,寇洛阳,其意恐怕便是声东击西,为此偷渡弘农之策做的铺垫。

  “未曾想…竟是一路大胜,兵临洛阳…”

  众人闻言至此,无不一惊。

  魏延在山东搞得那么大声势,聚十万之民,败四五万之众,洛阳八关夺其三,竟然不是汉军本意,不是魏延本意,而是在为如今这函谷之战做的准备?

  沉默许久,田豫看向榻上虚弱的司马,沉声追问:

  “满镇东如今何在?战况危急,他身为前线主帅,是退守整军,还是已然突围?”

  问及满宠,那司马才终于想起来那一段记忆,虚弱的身躯骤然颤抖起来,声音哽咽颤抖满是悲戚:“满将军……满将军已战死沙场了。”

  田豫、卫觊、杜恕、司马昭等人同时身躯一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皆是僵立当场,满心震撼,一时失语。

  满宠镇守淮南数十年,沉稳老练、战功赫赫,已是大魏为数不多的能臣良将、国之柱石,竟也陨落于此战?

  众人心神震荡,尚未回过神来,榻上司马又低声喃喃,语气空洞麻木:

  “天意……皆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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