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眉头紧锁,权衡片刻后朗声喝令,点出几人:
“你等数骑,让出战马,护送他们东走!”
被点到名的几名骑士没有半句怨言,当即翻身下马,将马缰递到傅嘏等人手中。
傅嘏却迟迟不肯接过,目光扫过曹洪身后那不知数百骑卒,见多是精疲力竭之态,神色愈发沉郁,终于开口问道:“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何在?”
曹洪沉默片刻,避开他的目光,沉声作答:“司马仲达疲惫过甚,我便教他护送诸公东归洛阳,我代他率众来救。”
傅嘏眼神微微一动,凝视这位须发皆白、身宽体胖的大魏车骑,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车骑将军神色间有几分不自然,不过几息工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
“车骑将军率轻骑奔援……麾下当有数千步卒,是否还远在渑池、新安之间?”
曹洪侧头睨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锐利,也是颔首承认:
“是!大抵黄昏时分,便能至陕道东口,你等且速速东行,不要再耽误时辰了!”
闻得此言,傅嘏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微黯。
沉默片刻后忽然道:
“车骑将军……可否……可否借一步说话。”他依旧口干舌燥,说话的时候干干巴巴。
“莫要浪费我的时间!”曹洪终于不耐地怒骂起来,“军情紧急,你等快走!”
那傅嘏却是不卑不亢:
“此事……事关车骑将军性命,乃至事关大魏国本,还请车骑将军借一步说话。”
傅嘏神色毅然,语气坚定,既不顾身边一众文士何种眼神看他,也不理会曹洪是何等异样。
只自顾自走到一旁的山壁下,远离了人群,在风中静静站着,将目光投向曹洪。
曹洪见状,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自忖傅嘏非无的放矢之人,而且傅嘏说得如此严重…
他对身边亲卫递了个眼色,率着七八人勒马过去,最后将马停在傅嘏面前:“有话快说!”
傅嘏抬眼望着他,复又去看曹洪身侧几名亲兵,最后直言不讳:
“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可是体力不支,病倒了,所以才由车骑将军率众来援?”
曹洪瞳孔一震,愕然而言:“你如何知晓?”
傅嘏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司马骠骑连日苦战,又经石门道设伏失利,身心俱疲,病倒是情理之中。
“车骑将军一心为国,代替司马骠骑进来殿后,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曹洪眉头猛然拧紧,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意思是说…司马仲达假装昏厥,意在让我主动前来殿后?”
而此言落罢,他也不顾这傅嘏如何作态,劈头盖脸大怒而斥:
“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等罪名?!
“何况是如今战时?!
“我现在便可以扰乱军心之罪,立刻斩你!”
一众亲骑闻得二人之言,此刻已是面面相觑。
傅嘏却夷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直视曹洪双眼:
“车骑将军难道还要装糊涂吗?
“如今国难当头,在下亦是前路未知,生死未卜,便也不怕说一句诛心之言。
“司马骠骑遇到车骑将军后便骤然病倒,内里如何,敢问谁人不是心知肚明?
“不就是因为殿后之事太过凶险,所以司马骠骑不愿冒殉国之险吗?”
这番话确实是诛心之语了,一旦流传出去,傅嘏必将仕途断绝,甚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曹洪听到傅嘏不再拐弯抹角,反而直言不讳,面上怒气竟也渐渐收敛,语气平静了许多:
“国难当头,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
“天下是曹家的天下,我乃是曹氏宗亲,殿后之事,舍我其谁?
“往古之时,高祖与项羽争雄,纪信假扮汉王,出城诳楚,被项籍焚杀于荥阳城外。
“高祖因之得脱,遂收关东,定两汉四百年基业。
“汉能如此,我大魏又何尝少了此等忠烈?
“昔太祖武皇帝征张绣于宛城,兵败危急之际,帐下典韦率亲兵死据营门,身被数十创,犹目大骂,搏杀绣兵无算,终以一人之死,换得太祖安然得脱。
“若无典韦舍身殿后,安有后来扫荡中原、一统河北,收复关西、受禅立国之盛?”
言及此处,他深吸一气,最后沉毅而论:
“我曹洪虽不及前人万一,亦知今日若无断后之人,陈矫、徐宣、刘晔、董昭……凡此开国元勋、元老重臣,必尽数沦入蜀寇之手。
“朝廷腹心一空,天下人心必将沦丧,则大魏危如累卵矣。
“至于司马仲达真昏假倒,纠结此事,于国何益?
“他既无殉国之心,教他殿后,岂有胜理?徒然葬送国家柱石而已。”
傅嘏闻言不由颔首连连,慨叹之色溢于言表: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车骑将军当年让马与太祖皇帝,乃使大魏有今日。
“如今车骑将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大魏柱石忠臣也。”
言及此处,他却话锋一转,又问曹洪:
“车骑将军,敢问,司马骠骑麾下步卒何在?
“为何不以骑军压阵,督步军在前?
“如今将军以区区四百骑前驱,倘若蜀寇千骑驰来,则车骑将军如何取胜?
“我听闻骠骑将军麾下最后千余步卒手中多有劲弩,将军若是让这千余人列阵道中,以弩拒骑,蜀寇必然不敢轻进。
“如此徐徐退还,车骑将军麾下步军抵达渑池,则殿后之事成矣,蜀寇以百千轻骑追亡逐北,必然不敢再轻军冒进。”
曹洪闻言摇了摇头,声色中带着一丝无奈:
“司马懿昏厥不醒,其麾下千余步卒已是惊弓之鸟,军心涣散,让他们顶在前面,一旦遇敌即溃,只会丧我军心,乱我战阵。
“唯有我直接率精骑横冲直撞,教蜀寇看不出虚实,如此才不敢继续追来。
“且蜀骑也已是精疲力尽,陕道狭窄,甫一交锋,合战不利,多半便会退却。
“纵使我骑军不敌,他见我只率骑军前来,不知我步军何在,我佯败而走,他亦不敢轻追。”
他心中何尝不知步骑配合的道理,可如今麾下步卒早已没了战心,强行驱使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以精骑造势,赌一把汉军也已疲惫,不敢贸然深入。
傅嘏沉默几息,目光愈发深邃:
“车骑将军……
“司马骠骑善于窥测人心。
“如今依在下看来……他怕是早已料定,将军必不会信用他麾下那千余丧胆疲卒,定会亲率精骑在前,此司马骠骑之策也。”
“什么?”曹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傅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是说……司马仲达料到我会如此行事,欲以我曹洪当诱饵,诱蜀寇深入?”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串联起来。
司马懿石门道设伏不成,料知魏延会再率精骑来追。
他自己不愿殿后,便假装病倒,引自己主动请缨。
而自己率精骑在前,汉军见之必然会全力追击,如此一来,便有机会伏杀魏延…
即便魏延不死,一旦追兵中伏,他也能为前方的公卿大臣争取到足够的逃生时间了。
“我明白了。”曹洪喃喃而语,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不论如何……只要我能诱敌深入,教蜀寇最后中了埋伏,那么前方的公卿就能得脱。”
他翻身下马,抬手解下腰间的官印,递给傅嘏:
“你小子听我三言两语便能看出司马仲达之策,是个可造之材。
“驰马东归,不要理会其他人了。
“这官印暂时交与你保管,待我得胜归来,你便到我府上,将此印交还与我。”
傅嘏接过官印,看着曹洪决绝之色,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劝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曹洪已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亲卫吩咐:“留下两匹战马,其余人随我西进!”
两名亲卫当即卸下两匹战马,牵到傅嘏面前。
曹洪回到官道,不再回头,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随我杀贼!”
四百余骑无人应和,随曹洪朝着陕道深处疾驰而去。
傅嘏握着官印,望着曹洪远去的背影,直到数百骑消失在弯道尽头,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道旁,见一名年轻文士躺倒在地,面色苍白如纸,走上前轻声道:
“奉倩,我腿脚尚能行走,你且先乘马东归,骠骑将军步军就在数里外,你可在那里等我。”
荀粲虚弱地摇了摇头,朝着四围环顾一圈,最后声若蚊蝇道:“兰石兄…伯骞兄…文蕤兄…我…我与你等同走……”
“不可!”傅嘏断然拒绝。
“你身子本就孱弱,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你等速速东归,告知骠骑将军此处情状,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他叫来身旁几人,不由分说将荀粲搀扶起来,推上其中一匹战马。
荀粲坐在马背上,紧紧执住傅嘏之手:“兰石兄……你务必保重!我在前方等你!”
傅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用力一拍战马屁股:“快走!”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驮着荀粲向东奔走。
傅嘏望着战马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对其余人叹一声:“事不宜迟,我等也速速东走。”
说罢便与众人一起向东,艰难行去。
第516章 灭蜀!诛魏!
陕道另一头。
那单衣持刃、踞路当关的袁侃虽慷慨激昂,却不过三两下便被汉军俘虏,就连自尽的机会都不可得。
魏延仅仅留下数骑,负责看守袁侃等俘虏百余,等待后军。
之后便率着马岱及韩昂、马劲、杨素诸将及八百余骑一路东奔。
行不三里,便又看到前方有一群人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