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8节

  笃笃之声传来。

  数十枚箭矢同时命中一张木盾的冲击力颇大,若非举盾之人身后有其他将士支撑,怕是要直接向后摔倒。

  然而也不知是岸上箭手不足,还是没有经过良好的阵形训练,总之汉军预料中的轮射没有到来。

  岸上箭手在射完一轮后原地搭箭,给汉军留出了反击的空隙。

  于是几艘船几十枚弩矢朝左右射出。

  在河畔弓手前持枪结阵,却没有盾牌护卫的河东郡卒一阵哀嚎,径直倒毙近十,开始有人恐惧后退。

  当岸上第二轮弓箭准备齐射,最前头一船十余汉军死士,已距北岸不到四十步。

  百余箭矢飞来。

  轻松扛住第二轮硬弓齐射,十余艘运兵船无人倒亡,仅有数人受伤。

  而此时,十余艘船只,百余张元戎弩全部进入有效杀伤射程。

  趁魏军第三次张弓之时,元戎弩再次向岸上倾泄了一波弩矢。

  没有防护的魏军前排士卒倒下十余人,有人开始连连后退冲阵,柳氏子及河东司马禁之而不能止。

  中洲。

  在岸边篝火映照下,邓芝与宗预二人轻易便看出,船头正对的魏军阵脚已被他们自己人冲乱。

  “这…来援魏寇竟如此不堪一击?”邓芝皱起了眉头,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宗预凝重的神色也稍稍一缓。

  近日备战,假想敌一直是张所统精锐之师,导致邓芝、宗预二人心理颇有些压力。

  而且这近万魏人组成的粮队,先前在巡查地形、照明开路、组织守备方面也未曾出什么差池。

  加上他们没有留宿坞,反而连夜运粮西进,更让邓芝、宗预二人觉得,这批魏人若非精锐中的精锐,实在不可能如此冒险行事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魏人除了在粮船上安排了许多木盾,岸上军卒竟是连一面盾牌都没有。

  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汉军会渡河相攻。

  下游甲士正紧急从粮船上调集盾牌往上游赶来。

  可等这批持盾甲士终于赶到船头正前方河畔列阵,大汉最前头的两艘渡船已距河畔不过二十步了。

  “把船顶回河里去!”顶盔擐甲的令狐愚也举盾赶到了阵前。

  一边命军司马收拾似有崩溃之象的军阵向前围来,一边号令甲士持长长的船橹做好准备。

  只待汉军船只靠近河岸,便将其顶回河中,欲以此阻止汉军登陆。

  然而想法很美好,事实挺残酷。

  汉军早就勘察过水情,当魏军船橹刚能够着船只时,前两船三十余重甲死士先后跳下了船。

  十余人举着大盾前压,还有十余人举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前刺。

  另有几人则一齐用力将船身横了过来,又站稳牵绳固定住船只,不让船只随水漂移。

  魏人虽有几千人在此列阵,然而队列太长,又由于汉军背靠渭水,一时间能与登陆这三十余重甲死士正面接战者,不过四五十人罢了。

  “下水!把他们围起来!”令狐愚显然也发现了,虽然人多,但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加入战斗,没法把自己的兵力优势发挥出来。

  很快,有魏军在督战的催促下,放弃在岸上居高临下的俯攻优势,下水准备包围。

  然而此时,后续两船三十几名汉军,也踩着搭起来的宽阔木板到达了战场。

  跳下船后,并没有向左右扩大战线宽度,而是与先头汉军抱团,力争把战线维持在一个狭窄的范围,等待后续援军到达战场。

  两军战线一时既不向前推进,也不向后退缩。

  看起来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这种僵持很是短暂。

  当又两船重甲死士抵达战场,汉军死士的质与量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战局发生了变化。

  统属于赵云,本就是精锐的敢死们开始密集结阵,在前排盾兵的掩护下向渭水堤岸前压。

  充沛的体力,一往无前的士气,还有从曹真处缴获而来的重铠,让百名重甲敢死组成的阵线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不到小半刻钟工夫,便把魏军阵线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汉军死伤不过十余,而魏军死伤已然近百,接阵者连连后撤,阵线大有崩溃之势。

  而到了此时,汉军两百敢死已全部成功下船,中洲上的后续部曲也踩着简易浮桥渡河。

  躲到后排观望指挥的令狐愚已被打得是瞠目结舌。

  他如何还看不出,眼前这二百名蜀军先锋身上重铠大多是大魏形制?!

  这些盆领重铠,大将军三万大军怕也只能凑出那么三四百副,非亲卫与中高级军官不能穿戴,结果竟被蜀寇缴获了去!

  更不知到底谁这么大本事,竟能将如此宝贵的缴获统筹调度、集于一处,武装这么一批过河卒!

  赵云?

  刘禅?

  其人当然明白军队选锋的重要性,可也没见过这么选锋的啊?!

  河东郡卒不是没有精锐甲士。

  但两千郡卒,三四百勇士身披筒袖铠就已颇为奢侈,可称精锐。

  余者半是两裆铠,半是皮甲。

  贾氏、裴氏、柳氏等人贡献出来护粮随征的三千部曲,披甲率比之郡卒都不如。

  毕竟魏律在那,私铸铠者弃市。

  虽然贾氏、裴氏这样被朝廷倚重的公侯家族,被允许保有少量私兵,但拥铠数量仍受到限制,且禁止锻造精良甲胄。

  两相比对,眼下汉军这两百敢死哪里是什么死士?都几乎刀枪不入了,怎么死?!

  唯有上岸之前,被魏军居高临下捅死十来人,捅伤几十人。

  自打成功上岸结阵后,魏军就再难对这群重甲死士造成有效杀伤了。

  魏军军阵本就薄而长,加上夜里难以指挥,很快就被这二百敢死彻底打穿,其后开始向左右分别施压。

  中洲援军很快也顶着稀疏的箭矢陆续上岸,结阵接敌,魏军溃退之势已然无法阻挡。

  令狐愚及河东贾氏、裴氏诸子见此情状,终于是趁着中洲汉军没能全部上岸的时机,放弃了指挥直接率着亲卫打马而逃。

  五丈塬上。

  刘禅看见不断有火把人影从中洲往渭水北岸移动,也看见原本在渭水北岸的火把不断熄灭,人影不断向东星散奔逃。

  “这是…赢了?”胜利来得太过突然,导致刘禅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夜渡强袭从开始到结束,似乎还不到两刻钟时间。

  侍立左右的董允一时也觉得似乎赢得太过轻松:

  “臣以为既敢当我大军之面连夜运粮,必是魏寇派来试探的精锐无疑,不曾想竟是一群乌合之众?”

  龙骧中郎赵广及同在此处观望战事的黄崇、马秉等人也尽皆点头。

  唯有刘禅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战场。

  此战确实赢得很快,在中洲作为后继的将士,怕是连身都还未热开,战事就已戛然而止。

  不多时,赶至渭水北岸的中洲将士开始举着火把,沿渭水河畔向东追去,似乎要穷追猛打。

  “不是让邓扬武与宗中郎将莫要深追吗?”刘禅微微蹙眉。

  胜利来得太过轻易,刘禅有些忧心有将士会为了首级战功深追,万一不幸中了曹魏诱敌深入之策就不美了。

  侍立刘禅身侧的董允视线往东望了望:“陛下既然有命,邓扬武与右中郎将必不违背,应只是去追漂走的粮船了。”

  刘禅顺势东望,一时恍然。

  从火光能够判断,大部分粮船都被拴停在战场了。

  小部分漂了二三里,时有搁浅。

  还有几艘则已距战场六七里之遥,在水中央。

  大约半刻钟后,刘禅望见渭水北岸开始有粮船向南驶来。

  他从木椅上站起身来,振了振衣袖拔腿便要往山下走。

  “陛下何往?”董允看着天子背影,微微一怔。

  刘禅头也不回,继续前走:“朕去河边看看。”

  赵广与几十名龙骧郎卫迅速跟上。

  董允的声音再度从刘禅身后传来:

  “陛下,夜色已深,战场又颇为腥膻,不如先休息一晚,待将士们打扫一番,明日一早再去慰问劳军不迟。”

  刘禅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眼董允,而后又转身望向河畔,片刻后道:

  “侍中,今夜之胜确实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朕以为,实在不好将此胜全部归结于魏寇是群乌合之众的。

  “若无邓扬武与右中郎将所募敢死们舍生忘死,为国一战,朕何以能够在此安坐?”

  董允、赵广等人皆是一怔,周围负责护卫天子安全的龙骧郎卫同样神色微异。

  刘禅神色一缓,道:

  “若是战场路遥,朕明日再去自然无妨,可此地距战场不过半刻钟工夫,将士们大概也都知道朕就在此地看着,朕不去,他们岂不失望?

  “又或许…此刻正有将士身处弥留呢?他们生长十数、数十载,最后以身许国,以身许朕。

  “朕若连这区区半刻钟的路都不愿走,不去最后看他们一看,朕觉得于心不安。”

  刘禅言罢,转身往马厩走去。

  赵广与龙骧郎卫立时跟上。

  最后就连本在原地发愣的黄崇与马秉几人也尽皆围上前去,要同天子一并下山。

  亭下,董允看着众辰拱月般离去的天子,一时有些恍惚,怎的天子跟先帝越来越像?

  从五丈塬到渭水中洲这七八里路,灯火不熄,到处有将士巡逻。

  刘禅与众人策马从塬上到达中洲,花的时间比白日多些,却也一刻钟不到。

  邓芝与宗预二人没想到天子会突然连夜下山,收到消息后匆忙出屯相迎。

  “陛下!”二人齐齐行礼。

  刘禅大步上前将二人扶起,笑着褒赞道: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二位可真是带将士们打了场漂亮仗!

  “朕与侍中、辟疆他们一直在山上看着。

  “实在未曾想到,竟连两刻钟都不到,魏寇便已被将士们打得丧胆失魄、夺路而逃!”

  邓芝、宗预与他们身后的副将们闻听天子果然一直在观战,一时皆有些激动起来。

  邓芝赶忙报来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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