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竟又要效仿汉末征召群雄勤王之事,大魏颜面、朝廷威严,已是扫地殆尽。
半生侍奉大魏,亲历大魏代汉、从未想过竟会亲眼见到社稷将倾、天子奔逃的一日。
由牛驴牵引的破车上,董昭、刘晔、陈矫等一众老臣蓬头垢面、衣冠不整。
心中纵悲苦滔天,却连泪水都已流干,唯有默然掩面而已。
“陛下事急矣,当速速启程!
“可率精锐骑卒数百先行归洛,稳住大局!
“诸公卿、尚书、侍郎、近侍…步履迟缓,陕道内缓缓跟进,不至贻误大局!”
司马懿不愿再多做感慨,当即疾声催促。
曹坐在马上,犹疑不定。
一众老臣见此情状,终于尽数挣扎着滚下驴车,不顾疲惫困顿,伏地而拜:
“为宗庙社稷计!”
“请陛下率先归洛!”
“陛下安,则大魏存!”
曹爽看了眼天子面色,最后策马至司马懿近前,面带忧惧道:
“司马公,如今陕县宗贼已然叛乱,隐患无穷!
“适才王镇西率众入城,欲焚毁粮仓,贼众开门相揖,最后却又百箭齐发。
“我等前路经石门道,难保陕贼不会提前设伏,截杀我等!”
司马懿闻言先是一愣,思索两息后断然摇头,语气笃定道:
“不过虚张声势的空城计罢了!
“老臣适才途经陕县城外,城门已然紧闭,并无兵马异动!
“足可见其兵力单薄,心中畏战,根本无力分兵前往石门道设伏!
“是以前路无伏,尽可通行!”
王凌伫立一旁,听到司马懿说陕县城门已闭时便想明白了这些,此时已是满脸愧色,再度上前请罪:
“臣失察,为贼众虚势所惑,误国家大事,请陛下降罪!”
曹心中烦闷至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王卿且随朕东行。”
夏侯霸当即拱手请命:“前路无忧,天色将明,请陛下稍后启程,臣率部在前开路!”
董昭、刘晔、蒋济、陈矫、陈骞、曹爽等文武,无论老臣少壮,尽数齐声再请:
“请陛下先行还洛稳住根本!”
众意难辞,大局为重。曹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头。
最后拔马调头,与王凌、夏侯霸、曹爽率数百骑先行还洛。
而他勒马行不数步,身后突然又传来司马懿的声音:
“陛下请稍留步!
“臣还有一事相请!”
曹勒马回头。
目光疑惑地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拱手沉声:“请陛下暂借龙纛与臣一用,再抽调禁军所有弓弩箭矢留于臣处!”
曹心生不解,问道:
“司马公……所欲何为?”
“陛下,前方便是石门道,地势狭隘,伏兵易设!
“依魏延悍勇冒进之性,必然舍弃大部步卒,亲率轻骑昼夜急追!
“满伯宁、尹大目已在后方节节阻击,然臣料其阻击之势难久,魏延必长驱直入!
“臣欲在此收拢溃卒,借陛下龙纛稳住军心,于山道两侧设伏,伺机射杀魏延,绝此后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魏延骁勇,悍不畏死,月前差点攻破洛阳,此战也是他偷渡弘农出于王凌之后,致有此败,如今已是大魏心腹大患。
刘晔这时候也出声道:“过刚必折,盛极必衰!若当真能将魏延斩杀于此,蜀寇之势颓矣!”
曹当即颔首应允,曹爽立刻下马,取来天子太赤龙纛,郑重交到司马懿手中。
王凌、夏侯霸亦立刻传令,收拢附近禁军将士、陕县杂兵,尽数上交随身弓弩箭矢。
少顷,共收拢三百余角弓、百余张劲弩,攒集箭矢千余发,尽数交付司马懿。
待天子一行进入石门道,司马懿便命亲兵收好所有军械物资,随即命左右竖起骠骑将军牙纛。
麾下残部就地燃起篝火,敲响聚兵战鼓,分别于官道、陕原之上收拢溃散的魏军士卒。
溃卒见旗闻鼓,渐渐有聚来者。
…
陕涧外。
官道百步外,一处树林。
千余魏卒聚于此,饥寒交迫。
满宠斩爱马,分炙与士众共食。
篝火旁,甲胄凝满黑血、面目亦皆为黑血所覆的他,对着同样面貌的心腹大将张颖、张特叹恨不已:
“昔年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分兵侵扰梁、郏,许昌以南百姓骚乱,朝野震动。
“然关羽终不敢提兵北犯许洛,只因忌惮我王师袭其侧后,断其归路。
“今日蜀寇得长驱直入,追亡逐北,横行无忌于陕县之地,皆是我弃守函谷之过,罪责在我!”
他心中满是悔恨。
若他以必死之心固守新关,汉军纵出弘农,亦必不敢深追,天子必不至如此狼狈。
大将张颖闻言,愤愤不平:
“将军此言谬矣!
“昔年襄樊困守之时,我等与忠侯(曹仁)麾下尚有万余精锐,可固守待援。
“今日我军只剩三千残卒,军心尽乱,大势早已崩坏!如何是将军之过?!”
他顿了片刻,最后骂道:
“归根结底,皆为司马仲达、王凌败军之罪也!”
他越说越是激动,溃败积压的怨气尽数迸发。
王凌如何战败且不去说,司马懿手握主力、坐镇稠桑,本是整场战事的核心支柱。
只要其坚守不退、稳住阵脚,纵使战败,函谷仍可存续,天子也能从容后撤、安稳东归。
张特亦随之附和,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懑:
“若非湖县折损兵马,若非司马仲达守不住稠桑要地,我大魏主力何至于一朝溃散?!
“那秦关故道、秦关绝涧,皆是天险屏障,一夫当关,便可阻滞强敌数万之众!
“他司马懿夏侯霸却守之不住!
“我等此番弃关而走,只因蜀寇出秦关下弘农,追蹑不止!
“天子车驾仓皇东走,蜀寇纵轻骑追袭圣驾,我等若不出关殿后,奈天下何?!”
二人所言,也是最后聚于林间这千余淮南将士的心声。
满宠听着二将对司马懿、王凌、夏侯霸的种种不满,便想到了今日傍晚时分狭道之败,想到了战死狭道死无全尸的满伟,最后又想到那个被自己一箭射中胸膛的汉将。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双满是疲惫的眼扫过四下残兵,最后高声道:
“昔日我困守襄樊,沉白马与三军立誓,共拒强敌,终得天佑,破退关羽!
“今日斩白马分食将士,非为饱腹而已,亦为立誓!我等虽败,尚可阻敌斩贼,一护天子周全,更能觅一线生机!”
张颖、张特二人闻言,神色终于复振,当即拱手领命:“愿随将军死战,必截杀蜀寇!”
周遭残兵败卒听闻此言,萎靡的心神稍稍提振,原本涣散的军心勉强聚起几分战意。
正当三军整顿心神、预备死战之际,西方数骑快马疾驰而来,最后急声禀报:
“镇东将军!”
“蜀寇骑军逼近!百余前锋距此不足二里!”
满宠闻言,神色不变,缓缓咽下口中马肉,最后振声传令:“全军戒备,准备作战!”
军令传出,千余残兵不敢迟疑,尽数熄灭篝火,摒弃一切光亮动静,借着杂林、荆棘隐匿身形,静待追骑到来。
天已蒙亮,山河生雾。
…
官道上。
魏延率韩昂、刘等百骑先至。
队伍后段忽有一骑摔下马来,紧接着便是呼声一片,马蹄声乱,后队渐渐停了下来。
魏延闻声勒住战马,往后行去。
适才落马的乃是魏延骑督马劲。
韩昂正在恰住马劲人中,又有另外一将刘为马劲解开甲胄,不断地用手按他胸口。
片刻后,那骑督马劲终于吃痛咳嗽了两声,渐渐醒转过来。
魏延在马背上既焦躁又有几分忧心地看了一阵,此刻见马劲醒转,不由撇嘴骂了一句:
“怎的如此废物!”
韩昂单膝跪在地上,从怀中药瓶抖出几粒药丸,解开水囊,给马劲喂了下去,抬头对魏延道:
“骠骑将军,马将军已有三个昼夜未尝好好歇息了,如今已是撑到了身体极限。”
魏延闻此不由又撇嘴再哼一下:
“难道老子这四天以来就有好好歇息,好生阖过眼吗?!赶紧给老子起来,继续追!”
韩昂忙对魏延劝道:
“骠骑将军自宜阳昼夜跋涉至此,日战夜追,必然比我等更加疲惫几分…”
他顿了顿,才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