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军死伤近半,亲军督再也顾不得其他,命左右强行把夏侯霸往阵中架了回去。
他抖若筛糠,气喘如牛,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刘禅赤纛,看着越聚越多的汉军将卒,最终只能无力又疲惫地看向下方战场。
秦关故道尽头颇为宽阔,几乎可容四车并行,密集结阵,就是二三十人也能并排而进。
汉军折冲府兵已挤进道中十丈,共二三百众,个个甲械精良,不论个人体魄、集体配合还是临战血勇全不弱于曹魏禁军。
他前后左右所有的禁军虎士,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大汉天子赤旗,看着下方猛如虎凶如狼的汉军猛士,也已军心丧尽,士气耗竭,虽不断被催逼着上前,却是将将招架保命,再没有向下奋进的余力。
毫无疑问。
道路已经被汉军堵死。

司马懿最后两千本部仍在路上。
可局势已经如此,即便司马懿到了也同样无能为力。
秦关故道下,州泰、孙礼、王金虎诸将焦急无助,欲哭不能,此间汉军太过悍勇骁劲,他们不论如何都没法杀出一条生路。
而如今就连夏侯霸麾下禁军都被顶了回去,可供他们选择,除死与降外,便只剩下一途而已。
放弃大军,越岭而归。
夏侯霸所处的秦关故道,与州泰诸将所统七八千众之间,尚有一段勉强称得上缓坡的丘陵地段。
其上灌木丛生,荆棘遍布,约百步左右,乃是最后的逃生通道。
而事实上,这几员魏将麾下士卒比他们想得更早。
数百临近丘陵的魏军早早预见逃生无路,早已丢盔弃甲,沿着缓坡往秦关道艰难爬去。
唯独此前夏侯霸下令,但有自此岭逃生者杀无赦,于是丘陵灌木之间已有魏卒尸体近百。
但这依旧挡不住魏卒求生之心。
当夏侯霸麾下禁军再也无法突破汉军封锁,当越来越多的汉军猛士踏上了这条秦关故道,州泰、孙礼、王金虎诸部魏军彻底崩溃,数以千计士卒散开军阵,沿着岭脚往秦关故道艰难逃生。
州泰、孙礼二将乃司马懿心腹,不得将令,终不敢逃,只能不断擂鼓挥旗,聚集部众,可除了少数心腹劲旅以外,几乎没人再闻鼓观旗了,几部魏军溃不能止。
司马懿看着这一幕,一颗心脏沉到了谷底,无尽的郁气与无穷的怒气爬上他一张老脸。
他咬牙切齿,身心俱颤,一双眼睛不可抑制地高频眨起,最后终于无可奈何地愤愤扬手。
前部距夏侯霸后军已不足一里。
他最后两千本部,就这么停在了故道中间。
他朝那面汉军赤纛看去一眼。
良久良久,终于恨恨下令:
“鸣金!”
“鸣金!!!”
“铛!”大铮响起。
司马懿身后数里,将台所在。
杜袭、陈圭、颜斐诸骠骑府僚闻得鸣金之声,本就颓然沮丧的脸,暗沉到了极点,更有泪流不止,掩面而泣者数十人。
故道之下,州泰、孙礼、王金虎诸将终于听到退兵之号,无不如蒙大赦,弃众而逃。
秦关故道下方这段丘陵缓坡,一时间无数魏兵涌来,汉军闻声见状皆是奋起,在后追杀不止。
不断有魏卒慌乱之中滚下山来,连带着又滚翻身后数十人,而山下魏军仍不断往上挤,极短时间内,自相蹈籍者数百之数。
靠近狭道的远处战场。
石苞、贾越、山峻、金彦诸将早就看到刘禅赤纛,早就看到汉军大阵往秦关故道奔涌而去,彼时就已军心动摇。
不断有人弃阵而走往丘陵小道往秦关故道奔逃。
而随着司马懿鸣金收兵,随着州泰、孙礼、王金虎诸将七八千众战阵彻底崩溃,连锁反应迅速发生。
毗邻狭道、背岭而阵的魏军大部近两万众早已动摇的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盘,成建制的溃阵奔逃开始发生。
而与他们纠缠的汉军,至此也开始散开了军阵,排成一字,往魏军乱阵迅速挤压而来。
靠近山岭的魏军不断蹿入山林,远在外围的魏军被汉军逼迫,又不断冲击本阵。
由于蹿入山林的速度极缓,远比不上外围魏军逃生的速度,于是为了抢夺奔逃的空间,魏军内部自相残杀者不可胜计。
魏军陷入了更大规模的混乱,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疯狂奔走,为了夺路自相残杀。
除狭道深处文钦所统四千余魏军依旧茫然无知外,山下三万余魏军步骑彻底大乱。
不到小半刻钟的时间,局势便已陷入到了无可挽救的境地。所谓兵败如山倒,从来如此。
自秦关故道尽头,至狭道入口,十二三里宽阔的战场,全都是魏军溃卒,散如列星。
而汉军在他们身后排成一字,紧追不舍。
已有跑得早的魏军溃卒翻山越岭登上了秦关故道,而八成的魏卒还被堵在岭脚。
岭脚魏军被汉军追上。
几乎无人抵抗,伏地乞降。
汉军追入山林。
林木空隙间尽是魏卒。
不时有人逃入死路。
进退不能,非死辄降。
…
稠桑顶。
曹终于失去了所有气力。
“陛下!”
“陛下快走吧!”
“此地不宜再留!”
“弘农宗贼多叛!盖因不知此间战事乃不敢前!再作迁延…再作迁延就晚了啊陛下!”
无数老臣且悲且急,掩面泣下,个个力劝曹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伤心之地。
就在山下陡生巨变,刘禅赤旗升起后不久,弘农终于有人来报,言弘农宗贼以杨氏为首,尽皆叛乱,隔绝道路,袭杀信使,乃使王凌遇伏,使命不达。
“宗贼?宗贼?!”曹终于勉起几分气力,怒视如今弘农杨氏的掌门人杨骏。
弘农以杨氏为首,余者附庸,所谓弘农宗贼皆叛,意思就是弘农杨氏带头叛乱!
杨骏整个人软倒在地,鼻涕眼泪一把流,叩首连连:
“陛下!此事绝非我杨氏掀起!绝非我杨氏!我杨氏根本不知此事啊陛下!”
他抖若筛糠,却磕得头破血流。
数日前。
大魏天子龙驾亲临杨氏坞,召他与几名兄弟觐见。
家中两个亲兄弟杨珧、杨济皆劝他不从,以为曹魏大势已去,而大汉三兴在望,杨氏乃是汉家旧臣,当趁时归汉兴业。
唯独他与几名族老以为,大魏天子御驾亲征,而汉军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此番可能要栽。
而一旦汉军不能夺下函谷,他们杨氏在曹魏边境,附汉反魏,将彻底陷入被动,日后杨氏非但再没有前程可言,恐怕宗族亦有覆灭之虞,于是亲自出坞去迎曹。
是夜,他与大魏天子彻夜长谈,天子爱他才干,超拔他为散骑常侍,封列侯,二子为关内侯,又与他说了此番汉魏形势。
他遂以为魏强汉弱。又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为由,与几名族老下定决心,助魏击汉,换杨氏一个大好前程。
他是真心投魏,对于弘农皆叛的事,他是当真不知!而且……他两个兄弟杨珧与杨济见他坚持附魏,最后也是支持他的!
到底怎么回事?!
兄弟背叛?不可能!
他兄友弟恭,安能背叛?!
“把这厮给朕斩了!”曹怒视杨骏,咬牙切齿。
“陛下信我!”
“陛下信我啊!”那杨骏嚎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而曹爽震怒之中再顾不得其他,任两名武卫将他擒住,一刀将这厮斩杀割首。
曹最后看了山下赤旗一眼。
片刻后,与群臣武卫仓皇下原。
第504章 炎武二年三月壬辰,伪主露次曹阳田中
曹既走。
龙纛消失。
曹魏本就无救的局势彻底崩溃。
早前因天子御驾亲征而士气稍增的将校士卒,见天子弃军逃窜,无不是丧胆失魄,且逃且骂。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论曹的龙纛在不在战场上,都已不可能再挽回局势。
而只要他龙纛在稠桑顶多竖一刻,山下汉军就会多激昂一刻,猛鸷一刻,奋进一刻。
秦关故道上。
本来已经弃马步战的魏延,见局势已然大定,乃彻底放弃了搏杀,退入阵中稍歇。
却依旧沿着秦关故道随军而前,不时抬臂指挥左右将士,命他们往稠桑顶狠命杀去。
又不时远远瞅一眼稠桑顶上那面伪帝赤纛。
他只希望那面赤纛不要消失,希望那面赤纛下的伪帝恼恨之下,来一次龙纛前压。
结果他失望了。
那面赤旗缓缓降下。
最后彻底在他眼中消失。
他不由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唾在一具魏卒尸体之上,心里暗骂不止。
实封万户啊,县公之赏啊!就这么丢了!
“给老子顶上去!”
“伪帝必逃不远!”
“给老子追他个三天三夜!”
“随老子杀到洛阳生擒伪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