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司马懿一旦抓住机会,未必不能大破汉军,彻底扭转战局。这是大魏这一战的大战略,汉军兵寡,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战事陷入了焦灼。
原本向后徐退的阵线,开始僵持在了满宠前方一里以外。
前方一直没有传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双方只是不断消磨而已。
而就在满宠脑中千头万绪之际,汉军那边又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大鼓之声,似乎就连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震荡起来。
陈式手中鼓槌翻飞,花白须发也翻飞。
最前排的甲士或死或退,前线战场彻底让了出来,而大汉几十架武钢车、偏厢战彻底暴露在魏军面前。
前派甲士循着战鼓之声,一步一步推着武钢车、偏厢车等等战车向前冲杀而去。
在这种狭窄的战场上,武器本就难以施展,更没有可供魏军辗转腾挪的空间。
两辆战车一排,直接就将整条狭道堵住四分之三,高度虽称不上顶天立地,魏军却也无法奈何战车后面的汉军士卒。
武刚车上载满千斤沙石,最前面一块大板外覆牛皮羊皮,以增加车体的刚性与韧性,几乎刀枪不入,其上却有数十孔洞。
三尺枪尖斜斜向上刺戳而出,枪杆则死死嵌在车厢体内,被千斤沙石死死压住。
由于后军反应不及,无路可退。
魏军前排甲士虽肝胆俱裂,却也只得用肉体去硬刚这等人力根本无法撼动的战车。
不断有魏卒活着倒下,却眼看着战车的底部从自己头顶越过,紧接着数杆长枪便刺了下来,没两下就再不动弹了。
有魏军士卒想从两辆战车之间的空隙冲过去跟汉军换命,却也只是徒劳而已,须臾便死在汉军枪下,尸体被丢入一旁河滩之上。
终于有魏军士卒受不了了,也不顾右侧就是七八丈高的悬崖,也不顾悬崖下就是石大如斗的乱石滩,直接纵身下跃。
一时间血肉横飞,筋断骨折。
汉军战车稳步推进,魏军尸体不断被丢入河滩,理出道路。
后方的满宠看不清一里以外狭窄的战场到底在发生什么,只是眼看着宋权麾下甲士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后溃退。
除了不断有尸体被抛下悬崖,更有魏军士卒接二连三地主动从临崖一侧纵身跳下悬崖。
前方宋权部已然大乱,前军不是被杀就是自杀,中间的部曲则是争先恐后向后挤压,越来越多的人直接被挤下悬崖。
当满宠收到前方传来的消息,得知汉军在使用战车开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刻钟。
已有超过三百魏卒或主动或被动地砸在了乱石滩下,又有一百余人倒在了相互践踏之中。
再加上前后被汉军斩杀之人,宋权部曲已经损失了八百余人,其人本部也就四千余众而已,披甲之士更是不到两千。
结果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其死伤就已超过两成,不要说普通的士卒陷入恐慌,就连宋权本人都已是心惊胆战又两股战战。
由于满宠根本就没有给宋权安排什么分段追击的战术,只是一味地命宋权率部顶上,宋权本部队伍密集几乎没有可以调度的空间。
混乱的传递,极其迅速又极其恐怖,总共也就一里多长的队伍,至此已经乱到了半里处。
看着仍不管不顾一直往前顶来的满宠部曲,宋权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在亲军的护卫下,贴着内测的崖壁向后缓缓移动。
就这般混乱地退了半刻钟时间,宋权的队伍又少了四五百人,就连宋权的亲兵,都有数人在混乱中被顶到了悬崖下方。
视线被攒动的人头与低矮的岩顶所阻碍,宋权什么也看不见,对满宠有何布置也全然不知。
直到转过先前那道S弯,彻底脱离了被汉军占据的恐怖窄道,宋权才终于获得了视野。
向后望去,才发现满宠的部曲已经退到了后头半里开外,而一辆辆装满柴草的辎车,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被推上前来。
看着这些专门克制战车的草车被运到前线,对此根本不知情的宋权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诱饵与弃子而已。
他气冲冲奔至满宠将旗之下,本想着要质问些什么,到最后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满宠无视了宋权的愤怒,又或者说根本就不以为然。因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让汉军看到希望,又怎能在最后关头让汉军彻底绝望?
“带你的人退到后面去罢。”他淡淡地下了一道命令。
言罢,便带着本部精锐,押着载满柴草、火油、硫黄、马粪的辎车顶上前去。
又大约半刻钟时间过去。
宋权来不及撤退的前部数百人死亡殆尽。
前方火起。
烟雾缭绕。
汉军战车一架接一架被火点燃。
满宠又将马粪、硫黄投于车上,一时间浓烟大起,终于帮了大魏一回的东风顺着狭道奔涌而去,滚滚浓烟迅速向汉军笼罩而去。
满宠战鼓狂擂不止,又命麾下数千将士发出一声声大吼,似欲穿过浓雾向汉军杀去一般。
汉军将士迷失在烟雾之中,似是惊恐不已,又以为魏军袭来,朝前方射去无数箭矢。
一时间箭矢击石之声不绝于耳,满宠在烟火之外,看着彻底被浓烟笼罩的汉军松了一气。
第495章 正可击之!不当犹疑!
上风口。
满宠起初还担心,汉军可能已准备了什么手段,顶着浓烟大火过来拔除掉这些挡路的烟车。
可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魏军不断擂动战鼓,又时不时发出冲锋陷阵的喊打喊杀之声,作出猛攻强袭之势。
不曾想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长长的狭道内,被浓烟笼罩的汉军将卒不断有跳崖求生者,乃至在惊恐混乱下兵甲相击,自相残杀。
恐慌、愤怒、惨叫、嚎哭之声,片刻不停地在狭道石壁间回荡。
浓烟很快就溢散开来,遮蔽了这方战场,上风口的满宠所部没多久就在滚滚黑烟中丧失了视野。
尽管如此,下风口汉军自相残杀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与之俱来的还有箭矢破空坠地之声,以及汉军卒伍砸在乱石滩上的砰砰巨响。
“退后一里,就地休息。”满宠对着心腹大将张颖下令。
张颖二话不说便组织部伍去了,满伟这时候却犹豫着问道:“将军为何退后?”
“不退后?那你意下如何?”
“末将以为,当派将士把这几架烟车往前推,逼迫蜀寇!”
满宠瞪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大魏今日所求是什么?”
“自然是消灭蜀寇!”
“那要如何消灭蜀寇?”
“这……”满伟一时答不上来。
满宠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之色,又严肃至极地哼了一声: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方可致战,你可知你面前这狭道里风向如何?”
“难道不是东北风?”满伟看着滚滚西去的浓烟一下愣住。
满宠再次瞪视儿子一眼:
“此刻刮的自是东北风不假,可再过一个时辰,日头偏西,风向便会陡转!且每段狭道的风向,本就不尽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那日你我同来勘探地形,我特意令你观风向、勘水文、问天时、察地利,你却浑然不放心上。
“人言四十而不惑,你今已四十有二,对外可称老夫。领兵在外,却不明天时,不察地理,不晓人心,说什么不惑?”
满伟长子满长武都二十了,此刻被老父亲这般斥责,愣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讷讷不能言语。
满宠朝满伟身后那杠厉节中郎将牙旗看去,看向那枭于其顶、狰狞可怖的虬髯首级,不论是面色还是语气都恢复了平静:
“将不可躁,你这般暴躁粗心,实非统兵之才。
“此战过后,我自当具表上奏陛下,将你调回京都留任别职,莫要他日误了军国大事。”
“大人!”
满宠瞪他一眼:
“在军无父子!”
“是!”满伟再不敢多作言语,心下却不服气,他这老父跟他一般年纪的时候不也一般暴躁?
这时候,满宠才看到自己儿子肩膀上有一枚弩矢,只截断了尾羽,还没有拔出。
“你先下去处置箭伤,过一个时辰,待浓烟散尽,便是一决胜负的时机了。”
满伟本欲问个为何,最后却只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未几,镇东将军部张颖、满伟、李绪诸将各自领兵徐撤。
稠桑顶上。
骠骑纛下。
曹看着悬崖下方升腾而起的滚滚黑烟,看着浓烟在风力作用下不断向汉军笼罩,看着汉军因为浓烟而陷入混乱,溃奔而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不断有魏军士卒往崖下投去滚木擂石,不断有汉军溃众从烟里奔逃而出。
三五成群,数百上千,跑着跑着还有人丢盔弃甲,隐隐约约又看到汉军间似在短兵相接。
纠缠了没多久,就又分开奔逃。
狭道上留下几具尸体。
又不时有将校模样的人重新竖起将旗,招揽亡卒,拦在道中,阻止溃卒奔逃。
于是溃卒又想办法跳下河滩。
沼泽、乱石滩、芦苇荡等种种地貌组成的河滩上,奔逃的汉军越来越多,眼看着已有两千余众。
他们也全都弃了甲胄刀兵旗鼓,在苇地泥潭里艰难地跋涉,建制已是荡然无存。
“陛下!”曹爽身在发颤,声也发颤,指着崖下激动而言,“蜀寇溃矣!蜀寇溃矣!!!”
话音未落,崖上已是欢声雷动。
一群文臣武将齐齐涌到崖边,争相眺望,个个面露喜色,更有人拊掌大笑,以手加额连呼天佑,还有人当即上前向曹称贺。
刘晔站在人群中,捋着花白的须髯,向东望望崖下的黑烟,又向西望望一路的溃兵。
最后给众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许是某个蜀军将校战死前线,这才导致了眼下的建制崩溃,但看着也不过三四千众。
“蜀寇进入狭道者有两万余人。
“如今溃退五分之一,也仍有一万四五千人仍在道中,未可言胜,诸君还请静观其变,万不可躁。”
刚刚最激动的曹爽顿时尬住,躲在天子身后闭嘴不言,而那位大魏天子依旧是一副让人难以捉摸之色,只是负手观望。
由于准备时间不够,绝大多数的擂石、滚木等抛掷物,都安排在了最后那二里狭道正对的崖顶,此时剩下的已不多了。
至于其他各处的滚木擂石,到这时候已几乎消耗一空。这些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制造混乱与恐惧,造成的伤亡其实并不大。
因为汉军不是墙根蚁附攻城,而是一直在跑动,只要紧贴山体,就能够安全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