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杆却猛地撞在了左侧凸出的岩石上,震得他手臂发麻,长枪几乎就要脱手。
他慌忙收枪,试图调整角度,可左右的魏卒也同样被岩壁所阻,几人几乎同时转身,几杆长枪的柄杆搅在了一起,绊得其中一人踉跄着向前跌出一步。
就这一步,对面一名陇右边军老卒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送,长枪的尖端直刺其后颈,一拧一扯,鲜血喷涌而出。
本在那魏卒手中的长枪,则是直接卡在了他身后的岩石间,使得更后头的魏军根本无法施展手脚。
类似的情形在狭道内反复上演。
双方皆是手握长兵的精锐甲士,在这段最窄处几乎难以施展,每一次挥刺都要顾忌左右的袍泽、身侧的岩壁和头顶低矮的岩板。
动作稍大便会磕碰。轻则武器脱手而出,重则整个人失去平衡,为敌所杀。
汉军持续挺进。
九十步,一百步。
由于狭道太过低矮,人头与岩顶完全遮蔽了视线。狭道外头杜岐、方遒等汉将,早已不能望见里面的汉军将士杀到何处了。
杜岐只得往后退了几十步,来到了一处向外凸出的平台,才终于从狭道临崖面看到了汉军的赤旗。
竟一口气突进了一百二十余步!
与杜岐有着几十年袍泽之谊,须发皆已斑驳的老将方遒向他走来。
其人浑身甲胄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同样面色凝重地死死盯着狭道深处。
刚欲开口,嗓子却已全都哑住了,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才哑声道:
“魏寇这次退得有些蹊跷,会不会有埋伏?”
杜岐冷哼一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有埋伏难道就不进了?!今日有死而已!我带人进去!”
两人戎马一生,又在陇右守边御寇,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就白活了。
这杜岐说着便提枪往狭道里冲。
方遒一把拽住他的臂甲,杜岐被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要做甚?!”
“我先进去!”那唤作方遒的老将大喝一句,最后抬头看一眼头顶。
悬崖百余丈高,目力所及之处不见敌踪。
而且在此地战了这么久,山上也不见有什么落石大木砸下,就连一枚箭矢都没有向下射出,难免会让人有些掉以轻心。
可一旦有人埋伏其上,擂石滚木自百余丈高处砸下,此间将士避无可避,恐怕要活活被砸成肉泥。
“纵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方遒对着杜岐骂了一句,“倘因你我一时意气误了国家大事,你我最后怕是要留个千古臭名!”
“还要什么价值?!”杜岐针锋相对,“你我既已杀至此处,纵死也已值了!死在此处,消磨掉魏寇精锐气力,耗光魏寇所有擂石滚木,便是最大的价值!”
“这话没错!但至少不能让将士莫名其妙跟着你我送死吧?!”方遒破口大骂。
活到这一把年纪了,他确实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之所以贪饷,之所以纵容属下贪饷,除了不平则贪外,无非就是为了平属下的怨气,不然怎么带队伍?
方遒说罢,便登高一呼:
“老子方遒,有罪于国,今日此战,乃是求死来的!
“你们既拿了大汉的饷,吃了大汉的饭,种了大汉的田,是大汉的军人,那便同样有为国血战之责!我却不愿逼你们进去送死!
“这狭道尽头,就是函谷关!只要杀穿狭道,老子死无憾矣!但魏寇绝不会让你我轻易杀过去!头顶说不得还有擂石滚木砸下来!
“害怕的!不愿的!站定不动!
“想要立功的!不怕死的!又或跟老子一般想要战死在这的!就随老子杀进去!”
言罢,这唤作方遒的老将便从魏军尸体上跳了下来,从亲兵手中一把抢过了自己的将旗。
左右四顾,将士个个浑身浴血,不辨人形,个个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大多数人默然不语,目光与他相遇后立刻避开。可有人沉默,同样有人振臂高呼。
“方老将军说得什么话!我等千里迢迢从陇右赶来,不就是为了扬眉吐气?哪个怕死?!”
一个满面虬髯的军司马说着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他个鸟!”
“就是!”一名略胖的卒子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痂,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方将军说有罪,你我又哪个不贪?!我此前在陇右昧了兄弟的抚恤名额,冒了他的饷,正好今日去给他赔个不是,到时赔我抚恤给他,方将军下令便是!”
“方将军!杜将军!下令吧!快有埋伏又如何?!
“魏狗跟我们打了这么久,哪一次不是被我们杀翻?咱们乃是陇右边军!魏狗算个鸟?!真要有埋伏,那就比比谁的枪快!”
“没错,就算是死,老子也得死在函谷关城墙底下,死在这阴沟里算什么!”
还不等杜岐、方遒两员老将下令,便已有数十人持枪冲进了狭道内,方遒见状也不再犹豫,一声令下后提起手中长枪,头也不回便往狭道里头大步杀去。
杜岐见此情状也不多言,退到后军,叫来自己麾下一名校尉,与他说了几句话。
大抵是让他注意头顶可能丢下来的擂石滚木。
一旦真有东西砸下,尽量靠近崖壁,可以防止被砸。
一旦前军被困,事不可济,不要向前救援,直向后退,退到一里以后那段被汉军占领的狭道,到时听征西将军陈式之命即可。
打到现在,杜岐与方遒麾下七千余众已经只剩下四千来人,死伤约各一半,尸体跟魏军堆叠在一起,伤者则大多沿着河滩退向了后方,由后头的宗预、陈式所部接收。
周机与唐咨两员孙吴降将一路主要负责河滩,由于是次要战场,死伤相较杜、方二将的左将军部主力前锋少了很多。
眼看着崖上的汉军进入狭道,唐咨与周机二将也整顿军伍,准备从河滩向东顶过去。
就在此时,杜岐擎着军旗,率着四五百人,沿着尸体堆成他斜坡下到了河滩上,直往唐咨将旗而去。
“你小子叫唐咨对吧?”
唐咨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他也是四五十岁的老将了,何尝被人叫作小子?
再则…作为曾经孙吴征西,他归汉后乃是「安远将军」,虽说不是四征四镇四安,却也是名号将军,你这姓杜的,看将旗的规制,官位就在我唐咨之下。
安敢辱我?!
这四个字还未骂出,对面的杜岐就已经指着头顶的百丈高崖道:“等会魏寇必会落石滚木,你与那姓周的小子就不要深入其中了,小心被魏寇砸成肉饼。”
唐咨顿时愕然。
说实话,一路上魏军不是没有往下丢过擂石滚木,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造成太大的杀伤。
以至于他觉得曹魏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到现在他甚至完全忘记还有这茬了,只以为魏军想靠狭道死守血战而已。
待他反应过来,那唤作杜岐的老将便已经沿着河滩率众东向,再没有与他多说什么。
稠桑顶上。
司马懿与曹一前一后,俯瞰着下方战场。
眼看着杀进那最后二里狭道的汉军甲士越来越多,曹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抛木投矢,司马懿却始终默不作声。
曹只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就在他犹豫再三之际,司马懿终于一声令下:“擂鼓!”
曹闻得此言,眉头一挑,拢着大袖朝山下狭道望去。
“咚!”当此之时,百余丈高的稠桑顶上,骤然一声巨响,正是曹魏的中军大鼓。
紧接着,滚木擂石如雨而下。
满宠亦在崖下开始擂鼓进军。
一时间,鼓声震天作响。
山下杀声四起,哀嚎四起。
已经进入狭道的汉军前军,与仍在狭道之后台地上的后军,被数以百计的落石大木切割开来。
一里之间,几乎处处都有大木、箭矢乃至枪矛砸下,靠近崖壁者反而侥幸得脱,而临近河滩的汉军,不时便有被直接砸成肉饼,又或直接被矛矢贯穿之人。
此般声势太过骇人,汉军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当中,开始不住往西面的来时路退去。
大约过了两刻多钟,满宠本部两千精锐终于杀灭了杜岐所部,从河滩下杀到了狭道西口,司马懿见状也下令停鼓,落木投矢尽罢。
满宠本部精锐见状,遂从河滩翻上台地,将已经进入狭道内的汉军甲士堵死在里头。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稠桑原下的鼓声与喧嚣终于停了下来,就连喊杀声也荡然全无。
“大汉…万胜!”一片静寂中,不知是哪个汉军老卒,似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喊出了一声嘶吼。
曹在稠桑顶陡然听见此声,不由皱了皱眉头,一脸嫌恶,最后拂袖而去。
而就在此时,湖县东原,冯虎麾下四千破虏边军,其中两千余名虎士身覆宿铁铠,腰悬狼牙棒、金瓜锤等钝器进入狭道西口,浩荡东奔。
第494章 不见希望又怎能彻底绝望
稠桑顶。
满宠麾下一名亲兵疾奔至司马懿高牙大纛下,气喘吁吁地与司马懿说了些什么。
司马懿听着轻轻点头,待那卒子离开之后,才缓缓行至曹身边,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山下汉军大阵,看着大阵中间的一座将台。
片刻后,曹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何?”
司马懿面上神情严肃,开口时声音却比先前稍稍轻快了些:
“满镇东说,二里狭道内外千余蜀寇精锐斩灭殆尽,乃是伪汉左将军吴懿麾下心腹杜岐、方遒所部,二贼已尽皆授首。”
“吴懿?”曹面上不见动色。
“朕记得不错,其人在伪汉乃是魏延、赵云以下第一人?是诸葛亮此番东寇的第一大将?”
“是。”司马懿轻声点头。
复又道:
“据此前情报,杜岐、方遒二贼此前统军万众,戍镇襄武,曾在鸟鼠同穴山两败郭伯济(郭淮),乃是我大魏西州一患。”
曹本来对这两员汉将授首没什么反应,听到这里才微微诧异,紧接着面上神色如司马懿一般,呈现出几分轻快之意,却又比司马懿的神色多了几分期待。
司马懿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头叹了一下:
“唯独蜀寇困兽犹斗,满镇东前后亦损失精锐两千余人。适才狭道内与蜀寇拼死相搏,其所阵亡者,也几与蜀寇相当。”
“可有将校阵亡?”
“唯一校尉而已。”
听到司马懿语气平平,想来这校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将种人物,曹也语气淡然道:
“无妨,千军易买,一将难求。只要国家大将还在,接下来几年募兵练卒即可。”
话语停了下来,他把目光投向百丈高崖下仍旧往东奔涌而去的汉军甲士,片刻后扯起一边嘴角笑笑,不自觉地微微挺了挺胸膛:
“非是蜀寇急切求胜,安会初战便失此二将?
“失此二将及精锐劲旅,却依旧往狭道内填入大军数千近万……果真是孤注一掷了。”
小兵的生死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入流的将校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唯独如今伏诛的二将是吴懿心腹,是曾经与郭淮抗衡并得胜的边军,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尤其是蜀军欲毕功于一役的心态。
司马懿闻言点点头,朝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