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56节

  “但…又绝不止他们二人,而是与他们军中校尉、司马、军侯…乃至军吏合伙在一起吃的空饷!”

  刘禅对此也早有预料,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只是两个人坏,而是整支军队从头到尾都腐败了。

  “他们如何吃的空饷?”

  吴懿停了片刻,犹犹豫豫,最后才咬着牙颤着声道:

  “两年前,陛下御驾亲征,丞相大军下拢,需一大将镇守陇右,丞相本欲留文长为之,文长弗愿。臣乃请命,留镇陇右。

  “其后陛下克复关中,诸军无不大赏,而臣麾下将校镇守陇右,不得从龙之功。

  “陛下虽有赐赏,可臣麾下将校仍旧纷纷抱怨,言朝廷不公,更不满臣自请留镇关陇一事。此后,臣说的话便不那么管用了。”

  他说到此处,再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刘禅则是暗自叹了一气,心说果然是由镇陇之事而起,也难怪他去年主动请命要跟吴班换防区。

  如今谁都想立功,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们请托都已经请到军队来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宗预,定已有不少膏粱子弟被安插到了军队里头。

  这般情势,吴懿再留镇陇右,恐怕就更镇不住军队了。他之所以屡屡请为先锋,大概也在于此,他手下真有想要立功的将卒。

  刘禅目光扫过身前老将脸上的沟沟壑壑,落在他已经斑驳的苍髯白须之上,只见这员老将白须微颤,讷讷言道:

  “其后魏寇犯边。

  “丞相许臣在陇右征兵,这便有了吃空饷的口子。

  “之后又不断有士卒逃亡,军中队率、都伯、军侯、司马,乃至校尉偏裨之将,皆有不向朝廷上报,而冒名领饷者。

  “到了后面,即便是将士战死,他们也不向朝廷上报,而是冒命领着饷,说等到哪日与魏寇大战,再向朝廷上报,说这也是为了给阵亡将士家属多领一份粮帛。”

  刘禅面无表情地听着,吴懿抬起头来看了这位天子一眼,最后咬了咬牙颤着声道: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老臣在陇右治军亦不甚严,直在半年前,才发现此事。

  “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又念他们为国戍边已久,对国家、对老臣皆有功劳苦劳。

  “他们又对老臣心有抱怨,渐渐不服管教,老臣就想着,借此来收他们之心,就压下了此事……老臣姑息养奸!请陛下治罪!”

  刘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们贪了多少军饷?

  “又冒漏了多少军籍?”

  吴懿不假思索便直言而答:

  “二将麾下本有六千人马。

  “在陇右征兵后,实为八千。

  “其间逃兵、亡卒又近千,领饷时,则称万人。冒三千人之饷,贪饷粟麦十万余石,绢两万余匹,百万余钱!”

  刘禅点头不语,十万余石的粮饷绝对不能说少,相当于直接贪了一个郡的一年税收,足够一万大军在本地吃上一年了。

  但贪腐粮帛不是最大的问题。刘禅长长吁出一气,一步上前,将身前这位一直俯着身子、耷拉着脑袋的老臣扶直了身:

  “贪腐之事,绝不仅国舅一军有之,只是国舅军中贪之过甚,朕最先收到消息罢了。”

  说着刘禅摇了摇头,又叹一气:

  “贪之一字,乃是千百年不易之人性,朕怕的不是他们贪腐这么一点点军饷,朕怕的是,他们今日能伪造军籍,明日就能谎报军情。

  “他们说他们有一万人,可真正到战时才有七千,一旦国舅不察,派他们镇守要塞,因此致败,到时又将如何?”

  吴懿虽然被扶了起来,却依旧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天子的眼睛,此刻听得天子这番言语,一时只能是讷讷不知所言。

  刘禅接着道:“朕留国舅在此,绝不是要敲打国舅的,而是想要与国舅把话说开,不使你我亲眷、君臣之间存有芥蒂。”

  吴懿听到这里如何不动容?颤着苍髯皓须,抬起头来与这位天子四目相对,只见这位天子继续道:

  “至于二将如何处置,如今乃是战时,不宜大动干戈,搅扰军心,一切皆看国舅。

  “但这等事情,丞相恶之,朕亦恶之,必须防微杜渐,所以战后诸将吏之罪,依旧有国法绳之。至于国舅御下不力,治军不严,战后恐怕同样要降职夺爵。”

  “老臣谢陛下隆恩!”吴懿听到这里已是红了一双老眼,天子愿意与他推心置腹,一口一个国舅,他要是还不知天子之心,那就是白活六十多年了。

  刘禅再次将这员老将扶起。

  吴懿待人接物宽厚仁爱,所以深得部下拥戴,虽做事没什么主见,但又能顾全大局。

  彼时丞相下陇,魏延不愿留镇,他主动请命留在陇右,放弃了克复关中的从龙之功,为大汉镇守陇右将近两年,错过了这么多场大战,俨然被冷落一般,却依旧没有怨言,只是请命求战而已。仅这几点,刘禅就很难对这位国舅生出恶感来。

  刘禅拉着他坐到了席上,其后又敛袍坐在了他身边,就在吴懿不知所措之际,刘禅唤宿卫端酒而来,亲自为他斟上一大碗温酒,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二人捧酒以对,刘禅看着吴懿,目光里带了几分恳切:

  “国舅,先帝与朕,寡有亲戚。国舅虽非朕亲舅,然太后乃朕嫡母,是以国舅亦舅,也是朕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长辈家人了。

  “国舅常年在外统兵,朕每闻陇右安定、边塞无虞,心里便常念着国舅的辛劳苦劳。

  “今日这番话,国舅肯对朕坦言相告,朕心热极。军中积弊,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过,国舅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朕今日与国舅共饮了这碗酒,则你我再无芥蒂。战后论功行赏,论罪行罚,朕不能徇私。但国舅永远是汉之国舅,是朕之亲眷家人,愿国舅能体谅朕之苦衷。”

  刘禅面前这员六旬老将闻言至此已是须发皆颤,见天子端碗豪饮,口中高呼一句「谢陛下隆恩!」,举碗一饮而尽。

  刘禅目送吴懿离去,卧榻而眠。

  丞相从来治国以严,狠抓贪腐,冒头一个打一个,所以才有了大汉的今日。而随着胜仗越打越多,国土越扩越大,官吏不足难以管束四方,就渐渐滋生了贪腐的土壤,而贪腐又将引发出一大串根本性的问题。

  必须防微杜渐,不能听之任之,但问题的解决,不能依赖于官吏将校的道德与自己的恩威并施。只有慢慢建立起透明规范的制度体系,才能遏制腐败滋生的速度。

  总不能天下还没一统,国家就从根子上烂了吧?到时尾大不掉,种种人情夹杂其中,就更难处理,但此事只能往后再从长计议了。

  但今日留住吴懿,不唯为此。实在是因为吴懿乃是明面上,丞相以下的军方第一人,且他必然是知晓自己知晓内情的,难免不会因心态不好而误了大事。

  今日与他解了芥蒂,一番推心置腹,想来他接下来必能更多出几分力的。自己又不懂得指挥,那么统合各方人心,大概就是自己这天子亲征最大的作用了。总不能只来前线当个吉祥物吧?

  吴懿回到中军大帐,面上已不见方才在王氏坞时的动容之色,只余下一片严毅肃杀。

  解下佩剑,横置案上,环视帐中诸将,这员老将一道道军令颁下,待诸事皆分派妥当,才挥退众人,却唯独留下了方遒与杜岐。

  斥退旁人,吴懿缓缓站起身来,绕着二将负手踱步,瞪视二将,沉默了许久许久。

  方遒与杜岐对视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忐忑之色,他们不是第一次被吴懿单独留下了,此刻吴懿刚刚去与天子军议归来,除了那事又还能有什么?

  “你们为何要纵容属下贪?又为什么要跟着贪?!”

  二人猝不及防,浑身皆是一震。

  吴懿胸膛剧烈起伏,白须剧颤。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了…你们明日,给我提着脑袋去打仗!”他的声音先是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又突然扬了起来。

  与吴懿一般年纪,同样花白了须髯的方遒与杜岐冷汗涔涔。

  良久,那唤作杜岐的老将才颤声问道:“陛下…是给我二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大汉国法军律,你等难道不知?”吴懿缓缓摇头,“功就是功,罪就是罪。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功过不能相抵!”

  二人彻底懵了,一时面面相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都熄灭,却又陡然转为不甘与愤怒。

  吴懿看着这两个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兄弟,声色终于稍稍一缓,哑着一口老嗓道:

  “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你们若是战死,你们的家眷,陛下与我都会善待。”

  二将虽闻此言,却依旧是满脸的不甘与愤怒之色,吴懿见状终于不耐破口大骂:

  “当了一辈子将军,你们难道还怕死吗?!给我拿出你们十二分胆气来!莫要丢了最后的体面!

  “你们若是不愿服罪,不愿死战,不要你们的家眷了,明日敌前降魏也可!反戈一击也可!要是误了军国大事,我吴懿到时就自刎于三军阵前谢罪!”

  杜岐、方遒两员老将闻声见状,面上那股不甘与愤怒之色倾刻褪尽,继而震悚不已。跟了吴懿大半辈子,何尝见过自家将军这般决绝?自刎之言绝非是随口一说的。

  “将军!”杜岐出声浑身剧颤。

  吴懿看着面前二人,目光里的愤怒渐渐消褪。

  “也怪我治军不严,才让你们找到了机会。”他语气缓了下来,带了几分倦意与自责。

  “明日将有大战。

  “你们现在与我说一句真心话。

  “若明日驱你们进入狭道,你们可会叛国降魏否?”

  杜岐闻言终于猛地抬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吴懿就是破口大骂:

  “我杜岐乃是汉将!在你吴懿麾下大半辈子,难道会是降魏的猪狗之辈?你吴懿莫要看不起人!”

  方遒声音也是既高且哑:“横竖不过一死而已!我二人也都快六十岁了,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早就活够本了,降什么魏?!”

  唤作方遒之人看着吴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假若不是将军你当初非要留守陇右…我等又何至于晚节不保?”

  吴懿面色不由变得黯然下去。

  方遒却忽然挺直了脊背,语气也渐渐激昂起来:“我二人虽然晚节不保,可明日若能为国战死,将来青史之上,未尝不能附名于将军之后,九毁一誉,却也值了!”

  “好!”吴懿重重颔首。

  “明日你们且先去,莫要丢份!过不了几年,我便去地下寻你们,到时再与你们讲后面之事!”

  “末将领命!”方遒与杜岐抱拳躬身,退出大帐。

  …

  刘禅思绪繁杂,好不容易入睡,感觉自己刚刚睡着,就隐隐约约听到了战鼓之声。

  半睡半醒之间,脚步声入耳,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之声,最后赵广的声音传来:“陛下,魏寇趁雾来犯,已经突破狭道了!”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刘禅面上有几分不可思议之色,“魏寇来犯?突破狭道?”

  魏军来犯可以理解,可是怎么会突破狭道?他言罢便已经站到碉楼的边缘,扶墙往东北眺望。

  唯独天色将亮未亮,山河之间晨雾弥漫,就连坞堡外的大军营盘也不能看尽,更不要说狭道了。

  “今夜谁负责把守狭道?”

  “是吴左将军跟宗平东麾下!”

  “吴懿?”刘禅不由一愣,吴懿竟然还能出岔子?!

  “你如何知晓魏寇已经突破狭道的?”刘禅转脸看向赵广,渐渐冷静下来,“是谁来报的信?”

  “是狭道口巡守的天策骑军!”

  刘禅听到这里,安下心来,对赵广骂了句:“一惊一乍,朕还以为是丞相中军报的信,必是丞相故意放魏寇过来的。”

  说着刘禅就回到了碉堡之内,继续卧榻而睡,而过不多时,刘禅便听得马蹄声停在坞堡外头,紧接着有人登登登爬上楼来,又在屋外与赵广小声道:

  “辟疆,魏寇大举来犯,丞相把魏寇放进了东原。

  “吴左将军、宗平东举众对峙。姜伯约以中虎步军及折冲府兵万余人堵住了秦关故道,防止魏寇自稠桑原俯冲而下!”

第492章 原下破贼,俘馘八千

  

  旭日大升,晨雾尽散,战鼓陡然雷动。湖县东原,八千余名汉军甲士分成前后两部鼓噪出击,猛虎下山一般扑向魏军阵地。

  不过两箭时间,前军甲士就已狠狠撞到了魏军阵中,金铁交击之声霎时间响彻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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