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魏起的儿子魏嗣业,如今则在长安读书,好学上进守规矩,据说很得学堂先生喜欢。
他老二魏勃马上又要有儿了,老大说了,过几年在乡里建座私塾,老大老三一起出资请个先生,让老二的儿女在乡里也能读书识字,顺便照拂一下乡亲。
将来老魏家必也能出个县长、县令什么的,要是老天保佑,出个太守也说不准!
县令?!
太守?!
魏老二从叔祖嘴里听到这几个词的时候,简直以为兄长发疯了,好几天缓不过劲来,过后腰板挺得比从前都更直了几分。
拥有产业固然让人感到踏实与兴奋,可是期待未来所产生的兴奋,远不是『拥有』所能比拟的。
日头越来越暖,魏老二脑子里浮想联翩,到最后种种幻想只剩下隔壁村带了一个儿子的寡妇。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忽传来闷雷般的响动,初时隐隐约约,他以为或要下雨,没多久这声响便震得新翻的土垅都颤了起来。
他困倦已极,感受着土地的颤动许久,待震感越来越强烈,他才突然惊醒复又跳起,拍了拍屁股,目光朝着东方望去。
只见一支骑军浩浩荡荡而来。
自东而西?上庸、西城骑军?
上庸、西城哪来如此多的骑军?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只是眼前骑军一齐奔驰声势极其浩大,道上一句『千军万马』也不为过。至少在魏勃眼里如此架势绝对有千军万马,虽然其实不过五百余骑而已。
数里田地,一众百姓直身而望。
而过不多时,这支声势浩大的骑军竟然就在丰乐亭道口渐次停下,田间地头所有人都为之一惊,不明白这是在闹哪样。
“该不会是魏寇吴贼来袭?”突然有人惊骇而言。
魏勃听到此言顿时骂了一句:
“瞎说些什么呢?!
“上庸、西城都是大汉的地,怎会有什么魏寇?!
“至于吴贼,俺大兄、三弟跟着陛下东征江陵,如今整个荆州都要被我大汉王师打回来了,又哪里来的什么吴贼?”
一众乡亲听到这里不断称是,听到魏兴与魏起兄弟俩跟着天子东征荆州,立功无数,一时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就在此时,魏勃看着渐次停在道口的骑军,突然想到了什么,旋即惊呼起来:“保不齐……保不齐是俺兄弟回来了!”
周围众人听到这里无不一惊,纷纷朝远处那威武雄壮的骑军望去,虽隔着一里多远,可那雄浑气势依旧让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畏来。
难道真是魏家老大老三回来了?带着这么多骑军回来了?不能吧?
可要不是,为何偏生停在丰乐亭道口?可要是真的话,那……那这未免也太过夸张?!
更上游。
姚氏部曲、佃农望见这支威武雄壮的骑军,一时也全都呆住,停下了所有动作。
一名主事者赶忙往族中奔去,请德高望重的『三老』前来迎接,可别误了什么大事。
“陛下,距汉中仍有八十里。”麋威勒马来到刘禅身侧,
他身后,数百天策精骑纷纷翻身下马,饮马喂豆,空气中是充斥着荷尔蒙的战马汗味。
刘禅颔首,嚼了一口面饼,又喂了自己一口水。
“光汉。”刘禅唤了一声。
魏兴正蹲在道旁给坐骑喂豆,闻得天子呼唤,忙把缰绳往身旁亲兵手里一塞,两步便到了天子身侧。
“陛下!”他恭敬行礼。
刘禅看着道旁村落,忽问:
“此地便是你家,丰乐亭是吧?”
魏兴显然愣了一愣,忙答:
“禀陛下,是的!”
他是当真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竟会记得丰乐亭是他魏兴老家,非但记得,还晓得它的位置。
他顺着天子目光望去,远远便瞧见了那株大柳树,树底下依稀聚着十几个歇晌的乡人。
刘禅收回目光看向他,面上带着几分淡淡笑意: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你二弟魏勃此刻应就在乡中,何如风风光光回乡一趟?朕便在此等你一刻钟。”
魏兴闻得此言不由一滞,旋即深吸一气,再次抱拳,语气愈发恭谨起来:
“谢陛下隆恩厚爱!
“俺…臣自是有这种意思的,只是…实不敢因此耽误陛下时日!
“况且这算什么衣锦还乡?待天下大定,臣再回来,那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刘禅也不勉强,笑笑点头。
魏兴恭敬退了下去。
刘禅这才叫来麋威,道:
“今日便在城固歇脚罢,不去汉中了。
“明日直接进褒斜道,遣人命向朗、李严至城固见朕。”
麋威当即称唯,转身便去安排。
刘禅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碎屑,翻身上马,身后数百精骑纷纷效仿,一时马嘶不绝,铁蹄铿锵。
骑队继续西行。
丰乐亭,那姚氏三老刚刚收到消息,冲出堡门,便远远望见官道上数百骑绝尘西去,一时擦了把汗。
幸好幸好。
他适才当真怕这是那魏兴、魏起兄弟衣锦还乡来了,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一念至此,他朝那株大柳望去,心说接下来要与族人好好说道说道,万不可再招惹魏家了。
另一头。
大柳下。
魏勃望着那数百骑绝尘西去,就连尘土也渐渐消散在官道尽头,一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适才那骑军停在道口时,他心里是当真升起过几分希冀的。
毕竟兄长与三弟随天子东征,按日子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可那骑军浩浩荡荡,少说六七百骑,气势雄浑,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家兄弟能有的阵仗。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几句,重又一屁股坐回柳树根上,继续看那十几个乡人赶着自家耕牛犁田。
转念一想,自家田地已有二百余亩,四头耕牛,就连姚氏那等大族都不敢再欺上门来,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兄长三弟迟早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再风光也不迟。
他便又舒坦起来,眯着眼,继续半躺半坐,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城固县城。
县长王游正在官寺处置公务,忽有县吏匆匆来报,说城外来了一支精锐骑军,慌忙整了整衣冠,一路小跑出城。
见是天策骑军旗面,又从麋威口中知天子亲至,一时大惊失色,全没想到天子竟会出现在此。
刘禅也没有与其再多言语,直往县府官寺而去。
入了官寺,才从怀里拿出一张素帛,递与麋威,麋威再与那县长递上前去,刘禅这才道:
“此乃城固丰乐亭此番随朕东征战死将士之名,共十二人,你且寻匠人刻十二匾额送至丰乐亭,依帛上所书逐一赐赏,赏赐之物郡府过几日会拨来。另,改丰乐亭为光汉亭,免全亭百姓一年赋税。”
那县长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帛书,敢不称唯。
第468章 炎武律疏(上)
今日休沐,向朗与李严二人突然在各自居所收到天子传召,俱是惊愣发蒙。
待二人车驾在南郑城门偶遇时,二人又都是双双一滞,紧接着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两人谁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
向朗车驾在前,青盖朱,乃是两千石太守的规制,李严的车驾则跟在后头。
比起他从前的奢华排场,这车驾简直寒酸得不像话,车盖是黑的,也是黑的,什么饰物都没有,拉车的也只有一匹老马。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是断不会坐这等寒酸车的,莫说坐了,他宁愿走路也不会朝这车多看一眼,看一眼都是他输了。
可如今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车里。
车帘半卷,露出这位托孤重臣的半张老脸,他望着道旁新绿的杨柳怔怔出神,无甚表情。
几十骑天策亲骑分作两拨,一拨在前头开路,一拨在后头跟着,把这支小小的队伍夹在中间。
走了约莫二十里。
到了半路的山河驿。
驿丞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个驿卒在道旁恭恭敬敬地候着。
几名天策精骑翻身下马,从驿站提了水,又从马料袋里倒出豆子,饮马喂豆。
汉水在驿站北边十来步外流淌,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春风,倒有几分惬意。
向朗与李严的车驾也停下来。
两人几乎同时掀开车帘,又同时下了车。
向朗往驿站檐下走。
李严想了想,也往檐下走。
两人在檐下站定,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依旧是谁也不看谁。
驿丞恭恭敬敬端了两碗茶水过来,两人各自接过,各自喝了,依旧是无话可说。
不管李严在天子面前如何谦卑,他毕竟是托孤重臣,又向来好面子,向朗虽比他年长十几岁,可论官职,向朗如何能与他相比?
从前两人同朝相遇,向朗见到他是要先行礼的。所以即便此刻两人并排站在檐下,李严依旧没有给向朗什么好脸。
说起来,他们乃是荆州同乡。
向朗出身襄阳宜城,李严则是南阳人,虽说中间有汉水阻隔,但由于三互法的存在,士族间跨郡、尤其是临郡联姻是主流。南阳、襄阳是荆州精华之地,几乎可称一体,他们自是乡党无疑。
更不要说,他们早年间皆为刘表所辟,后又皆为先帝所用,按理说关系不至于冷淡至此。
可乡人都说李严腹有鳞甲,不爱与李严交接。
从前他是托孤重臣,手握重兵,威风八面,旁人纵是不喜,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自打他被天子夺了军权,成了太中大夫,闲散成都,便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往来了。
近乎两年,除了少许公事上避不开的交接外,没有人登过他的门,也没有人邀他赴过宴。
这位托孤重臣竟成了孤家寡人。
此番李邈在荆州被具以五刑,震动朝野,牵连了十几人,都是与李邈平日相互往来的。
其实那些小人物未必知道李邈会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不过是想着政治站队,攀附一下罢了。谁能想到李邈竟会狂悖至此?谁又能想到天子竟震怒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