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奉忙道:“鼎湖以东,相去不过三里!”
“距官道多远?”
“不过区区一里!”牛奉说着便蹲下身来,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官道,自潼关通往湖县。”
又在官道东侧画了一个圈,
“这是鼎湖。”最后在鼎湖东面点了一点,“这便是牛氏坞了。”
他画得虽潦草,姜维还是一眼便看明白了。
牛氏坞的位置确实不错。距官道不过一里,既便于监视官道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暴露。
“确是个好地方。”姜维点了点头,复又直起身来,唤了一声,“伯承。”
梁绪便从队列中走上前来。
姜维不加思索,道:
“你率百人入据牛氏坞,相机行事。”
梁绪点头:“明白。”
牛奉和陈术俱是一愣。
明白什么?
相什么机?
“百人?”牛奉忍不住出声。
姜维道:
“嗯。余者皆随我去。”
“将军欲去何处?”
“函谷。”
陈牛二人俱是一惊。
…
津。
王氏坞。
代家主王柳立在坞堡正堂檐下,身后脚步声响起,其长子王洵从阶下走上来,衣摆被露水打得湿重,在他身侧站定。
“大人。”
“潼关那边,可有新消息?”
王洵沉默了一息:“没有了。”
王柳便不再问了。
自两日前潼关方向传来败讯,湖县便像一口被扣住的锅,外头的消息进不来,里头的消息出不去。
都尉张虔下令锁死了城门,封死了官道,不许任何人进出,说是防备奸细作乱。
王家坞离县城不过十余里,自然也收到了这道命令。
王柳忽然道:
“你说,我王氏将如何自处?”
其子王洵侧过头看他,一时也是不知何言。
其堂兄王今在河北为安喜令,大伯父王樟则在平原任太守,王氏大宗嫡系都在曹魏境内,若潼关当真为汉所破,湖县首当其冲,王氏坞夹在汉魏中间,进退两难。
王柳片刻后徐言问道:
“弘农杨氏那边……近两日可曾与你有什么言语。”
王洵摇头:“并无言语。”
王柳再次沉默下去。
弘农杨氏几十年前家门比王氏高出不知几重,可自从杨修身死,弘农杨氏对曹魏的态度,基本上就是『表面不反抗、暗中不合作』。
曹丕篡汉自立十年以来,弘农杨氏再也没有二千石以上高官,乃至就连千石也无。
如今官位最高者,不过是六百石县长,已是彻底边缘化,门第权势反倒不如他们王氏了。
但王杨两家一直都有婚姻往来,也互通消息、有无。
两家坞堡庄园走官道大路的话,有约摸五六十里的距离,可事实上,最近两座坞堡直线只隔一座稠桑塬,相去不过二十里。
如今潼关战事告急,西面的湖县与东面的函谷关全部都封锁道路,官道是走不了了,可稠桑塬上还是有不少小路可以通人。
王柳在听闻郝昭战死,潼关告急的消息后,便遣人翻越稠桑塬去问弘农杨氏是何种态度。
结果他们只是一句『固守乡梓、防贼保境』,再无他言,这又是什么态度?要继续观望当墙头草?还是两边都不愿沾?
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起了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王柳眉头一皱,而其子王洵已转过身去。
王氏家宰疾步走出,行至阶下便压低声音急急道:“禀家主,铸鼎原下有兵!”
“有兵?”
王柳眉头猛地一跳。
“哪里的兵?”
“魏国的兵?”
“汉国的兵?”
那家宰摇头不止:“看不清旗号,山雾实在太大,我…我也不敢太过接近。”
“人数多少?”王洵问。
“千人上下。”家宰答。
“往哪边走?”
“往…自东而西!”
王洵闻得此言,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汉军。
只能是汉军。
湖县都尉张虔人马不过两千,全在县城附近封锁城池道路,不可能出现在铸鼎原。
潼关守军要退兵的话,也必然走官道,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只有一种可能。
“汉军竟已到湖县了?!”王柳一时骇然,脱口而出,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顷,院外奔来一仆人。
“家主!”
“坞外有人求见。”
王柳目光一凝:“谁?”
“牛氏家主牛奉。”
王柳闻得是牛奉前来,眉头一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牛奉是个精明人,很会看风向,若不是没有手段,怕被曹魏发现与大汉暗通款曲,早就投了汉。铸鼎原下出现了汉军,牛奉这时候出现在王家坞外,绝非偶然。
王柳沉默片刻:
“魏军的人在做什么?”
“昨夜酣醉,除少许巡逻守备之人外,大多尚未起身。”
“他们可曾见到牛奉?”
“魏军懒散,加之雾大,兴许没有。”
王柳默然片刻,道:“你且去,教他速走,他没来过王氏坞,我也没见过他。”
家宰愣了一愣,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家宰复命,牛奉已走。
代族长王柳这才对其子王洵道:
“士诚,你且亲自自去走一遭铸鼎原。”
“去铸鼎原?”
“嗯,去寻到汉军。”
“告诉他们,只管行事。”
“若事可成,便来袭王氏坞。”
王洵心头猛地一跳,看着父亲那张忽然间失了所有表情的脸,片刻后恍然而悟。
他深吸了一气:“我明白了。”
刚欲转身,忽然又道。
“若汉军败了呢。”
“汉军若败,今日之事,便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出过坞,牛奉也从未进过坞。”
王洵再次恍然:“那几十魏军…如何处置。”
王柳慢慢道:“不处置。”
王洵一怔。
…
日中。
铸鼎原二十里外,稠桑塬北麓,衡岭。
这是一处塬台。
当年秦之函谷便在背后。
后来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恶此关险绝,粮道艰难,便在河滩上开了新道,这座塬台便渐渐荒弃,如今是杂草丛生,灌木遍野。
从这里,正好可以远远望见河滩上行进的魏军。
大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滩便宽阔起来,约有一里多宽。
曹魏修的官道就贴着塬脚,蜿蜒东西,路面被车轮反复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之间,马蹄印、人的脚印、牛蹄印交叠在一起,又被新的泥土覆上,再被碾开,如此往复二十载,便构成了这条泥黄的官道。
魏军前军已从河滩那头转过来了。
先头的斥候已过去了一拨,七八骑,皆一人双马,沿着官道小跑着向前探路,没有多作停留,只有两人朝衡岭方向望了几眼,便拨马继续向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