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11节

  “尔等也欲反邪?!”

  伍渠压低了声音怒骂起来,生怕引来其他人的注目。适才身后亲近的窃议他如何没有听到?

  “将军!”

  那唤作郑正的司马上前一步。

  “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

  “不是此处死,就是别处死!

  “曹魏以人质羁縻我等,使我等轻易不敢生反叛异心。

  “可如今情势,难道就因为这质任之制,曹魏所有将校就要为它尽节死命?哪有这样的道理?!”

  附近能听到声音的心腹士卒全都骚动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又一个个顾盼窃语。

  郑司马指了指城下:

  “我等乃将军心腹亲近,固然要与将军同生共死!

  “可底下士家子…在世间本就无可怀恋者,此刻又被外头歌谣搅得怨声四起,厌战思归,一旦哗变…

  “将军刚才也瞧见了,士卒一旦哗变起来,就连丁岳这样的贵命也是说死就死!

  “今日不哗变,明日也会哗变!

  “明日不哗变,后日也必哗变!

  “将军!”郑司马道此二字,已是牙关紧咬,恨恨难已。

  “曹魏以质任羁縻我等,使我等不敢反叛。

  “可如今降汉者何其之众?

  “山东那边如何且不去提。

  “就说你我脚下潼关。

  “蒋权、胡悍、陈术、李芳……哪一个不是领兵之将?哪一个没有家眷质于洛阳?

  “曹魏当真要把他们全都族诛?

  “两年前,丘俭被俘,令狐愚被俘,夏侯儒、王、王观…这些人全都被俘。

  “他们哪一个为曹魏死节了?哪一个不是好好活着?哪一个不是交换俘虏回了曹魏?哪一个不是降职几等继续留用?

  “曹魏可曾杀他们家眷?可曾株连他们宗族?没有!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天子心腹在前线打了败仗能降能活,凭什么要我等下流出身的校尉司马为他曹魏尽忠死节?!”

  这郑司马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而听到这里,伍渠默不能答,周围几十亲近则是愈发义愤填膺,无不赞同郑司马口中道理。

  他们虽是伍渠亲近,却也是士家军户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兵,连个正经的籍贯都没有,只有一个『士』字挂在名前。

  至于父母?

  哪有什么父母?

  所谓父者,早就战死在某座记不清名字的城下。

  所谓母者,不过是另一户士家的寡妇,被官府做主配过来,嫁过来时本是个陌生的妇人,只是在这个士家里走个过场。待为父者战死,又再次改嫁了他家。

  至于妻子?

  自己的妻也是一样,是其他战死的士家子的遗孀,等自己战死在前头了,她又会被官府配给下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兵家子。

  唯一的牵挂就是子女,所谓『士息』、『士女』,听着好听,也不过是兵家子、兵家女…说一句世世为奴代代为娼也不为过,都是魏国用来延续兵源的牲口罢了。

  平日种田屯垦,战时就拉上阵去送死,兵家屯田客一身两当,一茬一茬死在战场田埂之间……

  周围将士义愤已极,那唤作郑正的司马犹然慷慨而论:

  “将军!

  “大汉今已有三兴之势,曹魏终究不过新莽而已!将来还会有无数将校面临我等今日的处境,我就不信所有人都会替曹魏死命!我就不信一旦降了汉,曹魏真敢把所有降将的家眷全都杀光!

  “将军!

  “我等再不替曹魏卖命了!

  “我今日降汉!他日魏贼杀我父母妻儿,往后便惟有以命相搏,血债血偿而已!”

  此言落罢,城头大风骤起,那是从大河方向刮来的狂风,裹着层层积冰生出的森然寒气,而此间之人衣不甚暖却不觉寒。

  “既然要做,便一不做二不休,杜袭稍后定会至此巡视,我等将他擒住,为汉夺此潼关。”那唤作伍渠的校尉面色不变,语气也和缓。

  “好!”郑正当即慷慨应声。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工夫,南门方向便亮起一串火把。

  杜袭、温恭几人听闻丁岳竟然战死,赶忙领着近百亲兵匆匆赶来。

  伍渠与郑正垂手立在门洞之外,面上不见什么异色,麾下将士也克制了种种欲望,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杜袭却在几十步外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从城门下的尸堆移到伍渠脸上,又移向那扇紧闭的城门,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军师?”

  温恭见他驻足不前,低声问。

  杜袭并不答话,忽然转身:

  “随我来。”

  关城东西二里,共有谯楼五座。

  杜袭不再往正中去,转而折向西面第二座谯楼,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后近百亲兵则紧紧跟上。

  伍渠望着那串火把渐行渐远,顿时环顾左右,沉默片刻,道:“杜袭应是看出来了。”

  郑正脸色一变:

  “将军?未必吧?”

  伍渠不语,目光先是在城楼上下看了又看,又看向关城北部内围,只见火光下隐约有憧憧人影朝着自己所在方向聚拢,虽未成合围之势,却隐隐有了几分形态。

  “稍后要是杜袭遣人来召我,就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我等便开城而走。”他谨慎道。

  不曾想他话音刚落,西面谯楼突然就响起了隆隆战鼓之声,短短三鼓敲下,所有人就都已辨明,乃是聚将之鼓。

  伍渠与郑正对视一眼。

  “会不会…只是单纯聚将?”

  郑正忐忑问道。

  生擒杜袭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要是单纯聚将的话,稍后必然还有机会。

  “走!”伍渠当机立断,面上犹豫之色全消。

  那郑正见此情状,也不再多说。

  未几,南门再次洞开。

  伍渠当先冲出,身后呼啦啦跟上六十余条人影。

  便在此时,杜袭所在谯楼方向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关外城墙根下不知何时已吊下来几十名魏军,举着刀枪便朝南门扑来。

  伍渠即便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杜袭这一出打了个猝不及防,他也不多言语,只拔刀在手闷头便往汉军阵地方向疾奔,身后郑正与数十心腹紧随其后。

  那吊下城来的魏军约三十余人,乃是杜袭亲军精锐,为首者见伍渠已出得城来,也不喝骂,只挥刀一指便率众涌上前去。

  两拨人在关城与汉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处。

  杜袭、温恭等一众将校文武站在谯楼上,目光追着伍渠那拨人的身影缓缓挪移,看着他们一步步杀出重围向汉军阵地靠拢。

  温恭立在杜袭身侧,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哑着声道:“方才若是去了南门…”

  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杜袭却是没有应声,只望着城下那渐渐远去的一簇人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事实上,刚才他也不能笃定伍渠会叛,只是直觉告诉他似有异常,万没想到伍渠竟当真反叛。

  他欲环顾左右,却又止住未动。

  这关城之中到底还有谁人可信?他心说。

  吴懿在阵前望见城门再次洞开,又见两拨魏军在城外厮杀,当即点起五百精锐,命麾下心腹司马率众前出接应。

  那司马领命而去,率众前趋。

  但汉军刚刚冲到半途,麟趾关南门便已重新合拢。

  吴懿望见这一幕,心知依旧无机可乘,便下令收兵。那部司马接回伍渠,引军徐徐退回本阵。

  伍渠与郑正被接至吴懿纛下时,身后只余四十余人,包括伍渠在内几乎个个负伤。

  见得吴懿一身贵气雄气混杂,又抬头看了眼将纛旗号,明白这就是大汉的左将军了,当即行礼:“罪将伍渠率部来归,见过左将军。”

  “你是伍渠?”吴懿显然听说过此人名号,点来一名亲兵,“你且随他同去。”

  中军。

  将纛下。

  丞相正与杨仪、胡济等人对着舆图商议,忽然听见帐外起了动静,帐帘从外头掀开。宗预大步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喜意。

  “丞相。”

  “魏军又有人出降了。”

  “谁?”杨仪先出了声。

  “是伪魏厉锋校尉伍渠。”宗预往旁边让了一步,“带了几十号人杀出来的。”

  “人呢?”丞相问。

  “已带到帐外。”

  “请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

  身上负了几创的伍渠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同样狼狈负创的心腹司马郑正。

  “罪将伍渠,叩见丞相。”

  丞相没有立即说话,打量着这个厉锋校尉:“伍渠?”

  丞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伍孚伍德瑜,是将军什么人?”

  伍渠抬起头来,愣了一瞬,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了。

  “正是……正是罪将族父。”

  丞相轻轻“哦”了一声,面上露出一抹恍然之色,帐中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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