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04节

  丞相依旧立于将纛之下,静静地听着各方传报,一一听罢,复又下令连连。

  “命陈式率部据守五庄关,收降纳俘。

  “命吴懿、爨习、梁虔诸将校司马分兵追击,但勿要过深过远,以免中伏。”

  亲兵往来奔命。

  文武将士皆喜。

  不多时,丞相登上城头。

  往北望去,正思索间,胡济登上了城楼,满脸震骇之色:“丞相…丞相……”

  他气喘吁吁,不能成句。

  “怎么了?”丞相疑惑起来。

  “瀵井关…瀵井关……已经被伯约夺下了!”

  “什么?”丞相闻言竟是一惊,陡然扭头向北,而四下文武将吏无不震骇,不能置信。

  …

  乱军当中。

  “父亲,往哪边走?”郝凯问。

  郝昭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东方已经泛起鱼白,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沉吟片刻,他徐徐言道:

  “往东。

  “自远望沟、牛头塬绕回麟趾。

  “西沟巡底关、禁峪关附近必有蜀寇伏兵,走不得。”

  经此一役,郝昭对丞相用兵如何缜密又有了新的认知,既夺瀵井,岂会不留后手以待溃卒?巡底关与禁沟方向必有汉军重兵阻截。

  五庄塬东侧断崖虽险,然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行至崖边。

  但见绝壁十有余丈,坡面尽是碎石与灌木荆棘的残根,坡度陡峭,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郝昭命士卒卸去重甲,以身上布帛裹住刀枪,又将铠甲捆缚于背,以护后背。

  旋即亲自探路,以枪为杖,良久终于试得一处草皮稍厚之地:

  “由此下!坐地滑行!”

  言罢,他当先坐下,双手握枪,枪尾抵地,顺着陡坡滑下。

  一时间,三百余人如泥丸般顺着陡坡滚落。

  郝昭掌心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耳边风声呼啸,终是重重摔在谷底草丛中,咳出一口血来,却不知是摔伤还是胸中郁结所致。

  身后士卒或有摔得骨肉伤残者。

  郝昭强忍疼痛爬起,清点人数,尚存二百余人。

  谷地南口有火光晃动,显然是前来围剿阻击的汉军,看着约摸有五十余人,郝昭伏低身形观察片刻,低声喝令:“示弱诱敌!”

  魏军当即领会,散乱队形,或坐或卧,故作伤重哀嚎之状,仅以十余名尚能战者持械戒备,一副困兽犹斗之态。

  那小顾汉军追兵远远望见此处动静,又察觉魏军狼狈,自然以为唾手可得,遂挺枪拔众而来。

  “降者免死!”为首的队率高声呼喝。

  待其近前,郝昭却是猛然自尸堆中暴起,手中长枪刺出,霎时间,伏地的魏军也是齐齐暴起,杀将过来。

  汉军猝不及防,前排纷纷栽倒,余者也是大乱奔走,吹号擂鼓求援。不过片刻,这小股汉军便被逐杀殆尽。

  “走!”郝昭不敢耽搁,率残部向东疾奔。

  血战一夜,此刻东方已泛起鱼白,晨雾弥漫于山谷之间,露水又将魏军衣甲打湿,寒气透骨,又有数十魏军寒伤交迫,倒在了半路上,而身后汉军追兵渐至。

  逃不出数里,忽见前方岔道口旌旗招展,一支人马约莫四五百众,看衣甲形制自是魏军无疑,旗面也是魏军旗面,似是主关守军前来等候接应。

  郝凯顿时一喜,对着郝昭振声疾呼:

  “父亲!定是杜军师遣来接应的援军!”

  郝昭怔怔地朝前望去,心中却是没来由咯噔一下。

  只是身后追兵已经赶来,杀声渐近,他已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待至三四十步,郝昭才终于一惊。

  “不好!速走!”

  “此乃蜀寇伪扮之众!”

  另一头,汉军阵中,姜维已摘下兜鍪,朝这支溃军高声大喝:

  “可是郝伯道郝将军?!

  “姜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确实等候多时了,之所以不追杜袭,就是为了到塬下堵死魏军退路,认为郝昭极有可能从东坡奔命,而如今果不其然。他振奋之中将手中魏军旗帜一丢,身后四百余虎步精锐齐声呐喊,向前杀将过去。

  郝昭残部本就疲惫难堪,更兼心神大乱,一触即溃。

  郝昭且战且逃,挺枪回刺,连伤数名汉军,然而麾下将卒已是四散奔逃,又或跪地请降,窜入山林。

  那郝凯护在父亲身侧,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乃至以身为盾,替郝昭挡下一枪。

  逃不多时,郝昭身边仅余十数亲兵,被虎步军半包围着步步紧逼,片刻后退至一处土坡之下,几人终于是穷途末路。

  姜维再次挺身上前,遥相呼问:

  “郝将军!

  “瀵井已失,五庄已破!潼关旦夕可下,将军何如早降?!大汉虚位以待,必不薄待将军!”

  郝昭环顾四周,不明白怎的就走到了这一步。明明五庄只是潼关第一关,怎么突然就到绝路上了?一时心中怆然,终于将佩剑横于颈上,对郝凯道:

  “为父受天子厚恩,推心置腹,委以潼关之重,无功而侯,今兵败至此,唯有一死以报而已!你为我子,不可投降于敌!”

  郝凯已是泪流满面,重重颔首,同样拔剑在手:“愿随父亲同赴国难!”

  “好!”郝昭这个粗莽的太原汉子嘶声大喝一下,已是泪流满面,心中唯恨自己因失察丢了潼关,自己一死无关紧要,可这大魏又将如何是好?

  而话音刚落两三息工夫,郝氏父子二人便已先后引剑自刎。

  姜维皱着眉头走上前来,看着这两具尸体默然而立,内心暗自叹了一声,“来人,把尸体收敛了。”在这片大地上,为国殉死这种气节总是能让人生出几分感慨的,父子俱皆死国,可谓忠者,只可惜托身非人,也就无可说者。

  复又东望。

  只见当此之时,旭日大升。

第457章 谁能比功,一战六关

  五庄关诸般事宜尚未料理妥当,丞相便已携杨仪、吴懿、胡济等僚属重将一并踏上了那道山梁,来到了瀵井关上。

  蒋权献降,此关最重要的种种军书、战报得保。

  胡济、杨戏、李福等府僚甫一入关,便率着数十府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

  王师大胜,一战夺下五庄、瀵井两座关卡,可以说完全出乎了包括丞相在内的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所有有识者都晓得,看似是一战夺下两关,事实上,除麟趾主关及沟通东西的金陡关外,其他几座关卡魏军十有八九都要弃守。而南方暂且被汉军置之不理的两关,大概也不会再负隅顽抗。

  结合天子克复荆州,魏延兵临洛阳的种种捷报,几乎所有将校僚属都振奋难言。大汉兴复势不可挡,而自己远大的前程就在眼前。

  如此一来,即便彻夜未眠又继续着手工作,竟也无人喊累,精神上的兴奋把身体上的疲惫盖了过去。

  丞相几次命他们去休息,竟也无人肯去,都说丞相不休,他们便也不休。

  丞相自己可以鞠躬尽瘁,却并不希望府僚属吏全都鞠躬尽瘁,更不以僚属下吏个个通宵达旦、勤勉不休为喜。

  初获大胜,人人振奋,主动请缨者络绎不绝,这确是好事,可若为上者听之任之,乐见其成,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苛酷了。

  那些自愿加班的吏士,心中未必没有疲惫,只是碍于上官未休、同僚在侧,不好先开口说一个累字。

  时日久了,乃至以此来作为官吏升迁考核的标准,便是以德化之名行催逼之实了,终究会适得其反。

  于是到最后,丞相下了严令,除本应值守之人外,其余府僚吏士,一律回营用饭歇息。睡足后起来再继续做事。

  一众府僚吏士不得已,这才下了城楼回营休息。又有人去而复返,结果又被丞相赶了回去。

  虽说两关既下,但上万魏军溃卒的扫尾工作还没有完成。接下来肯定要稍事休整,不能再长驱直入。所谓兵贵神速也要分时机战机,不分析局势就一顿套用,那就是另一种意义的纸上谈兵了。

  丞相又命亲兵去各营传令,将士累日苦战,今日务必轮番歇息,行军仓曹也须多备些热汤肉食,莫让将士空着肚子睡觉。

  胡济一夜未休下去小睡,杨戏、向充就接替了胡济的工作,带着轮值的吏士翻查紧要文书。

  蒋权乃是此关护军,把自己知道的不少关键信息一一与向充道来。最重要的譬如兵力虚实、余下诸关守将何人,派系统属如何,各自的权责与相互间的矛盾又如何等等。

  非止潼关,就连潼关以东的湖县、弘农、陕县诸城情势如何,迫降的蒋权、杜远,以及举义反正的胡悍也都是知无不言。

  谁畏战避战,谁私下请调,乃至谁谁都有什么牵挂、弱点、政敌,杨戏都一一记录在案。接下来汉军便可针对性策反、散布离间之言,以瓦解魏军内部的互信了。

  所谓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无所不用间也。

  姜维之所以能夺下瀵井关,除了他麾下虎步悍勇无前、自己又当机立断、奋不顾命外,

  被大汉购求、策反的几名间客,在魏军内部制造的种种舆论、心理战其功亦不可没。

  胡悍举义之心起初也不甚坚定,直到麾下心腹个个劝他举义,他才终于狠下了决心。

  而他麾下心腹之所以个个来劝他举事反戈,便是大汉的间客们在起到作用了。乃至就连这些力劝胡悍举义的心腹都不曾晓得,他们暗中已经被间客影响了心智。

  丞相亲自接见了那名与大汉『司闻曹』暗中联络的间客,这才知道了一些具体的情状。

  这间客乃是瀵井另外一名镇将温恭帐下主记,北地灵州人氏,姓吕名仪。

  得知胡悍在洛为质的父母先后病故,朝廷却不许他回洛奔丧守孝,胡悍有怨。是以认为胡悍虽仍有妻女在洛为质,却是个可以争取的,这才开始了筹划。

  但由于战事吃紧,各方警惕,一时间难以与大汉联络,而魏军诸关镇将又不时调动,这才使得汉军这边对胡悍的消息一无所知。

  间客自然不止这吕仪一人,可以争取、分化的魏军将校文武也不止胡悍一人。

  在郝昭下令弃关而走后,有不少魏军将校吏员就地弃械乞降,没有随溃卒一起逃亡奔命。

  丞相又问了他一些『如何行间』的细节,听罢不由勉励赞许连连,因功予以厚赏,又引为府僚,令他进入相府的间谍机构『司闻曹』谋事,负责培训间客诸般事宜。

  其人自是大喜不已,拜谢连连。

  谁都晓得大汉相府的分量,只要能够进入大汉相府,基本就意味着前途无量了。

  已近正午。

  丞相仍不觉困,又饮了一杯茗茶后起身离席,至瀵井关谯楼外举目四顾,放松下眼睛,伸展下腰背。

  远远便望见,北面的『禁峪关』与南面的『巡底关』方向,数千将士押着俘虏、大车等战利,分别往瀵井五庄二关徐还。

  吴懿、陈式、宗预、冯虎诸将的亲兵不断往瀵井关城奔来。

  “丞相,巡底关夺下了!”

  “丞相,魏军弃禁峪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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