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来,他就在此远远看着五庄关方向的冲天火光,心中本就烦忧至极。谁知郝昭亲兵一身烟熏火燎之貌、欲哭无泪之状冲上城头,教他愈发惊愕莫名,狐疑不定:
“五庄关如何了?!”
“军师!”
“蜀寇用火攻之策!”
“关城大乱,未战而溃!”
“关城大乱?未战而溃?!郝伯道不是已做足了准备?!”杜袭愈发惊诧无状。
他不是不知道汉军攻城必是种种攻车奇物尽出。但一年多来,他与郝昭、司马懿搜罗无数情报,做了无数推演防备,怎么还会在关键之时出现未战而溃之状?
“没用!根本没用!”那亲兵摇头连连,惊惧难抑。
“军师,蜀寇以霹雳车掷油罐于城中,陶罐砸碎,火油四溅,燃势迅猛,根本无法扑救!
“虽以湿毡覆火,再覆细沙,但湿毡盖上去不过片刻便被灼穿,细土倒上去,火竟仍在土下阴烧,稍一拨开便又复燃!
“我们准备的沙土、湿毡根本不够用!
“望楼、箭塔、营房、滚木…还有我们准备的火油,全成了燃料!靠近南城处一片火海,火势凶猛,热浪燎人,根本靠近不得!
“非但如此!蜀寇投来之物中还有铁蒺藜!洒得半城都是,城中就连奔走都艰难!
“……”
杜袭面色愈发沉郁起来,此人所述诸事,委实超出了他先前所有的想象与预料。
五庄关居高临下,蜀寇那霹雳车竟能将大石、油罐、蒺藜全都投入关城深处?究竟如何改良的?而那诡异的黑油又到底是何物?
杜袭作为颍川四大名士之一,与陈群、辛毗、赵俨列为同侪,从来都以为器械不过奇技淫巧旁枝末节,可用而不可恃,唯智略与人心才是守天下、打天下的根本。
可眼下火海难扑、关城难守,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战具器械之利或许也是人谋的一种。
思绪纷乱不休,杜袭头疼不已,良久才醒悟过来此刻不是惊诧之时,连忙问道:“关城东西两沟如何了?蜀寇可曾强攻?”
“没有!”
“东沟蜀寇纹丝未动,只列阵于塬下,未曾攀援!”
“西沟蜀寇推出了云梯,却也未敢轻进,只在谷中压住阵脚,应是在等蜀寇信号!”
“那城头如何了?”
“蜀寇已攀城强攻否?”
“也未曾!”
“但卑职离开时,南城墙头已有三分之一处都燃了火!
“黑油烈火又顺着城墙梯道淌下城来,几乎无处落脚!将士们被逼退至东西两侧。
“中间有段城墙已被放弃,任由蜀寇云梯搭在上面,大概是因火势未熄,蜀寇也未曾攀登!”
“皆未曾攀?”杜袭听到此处,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面色骤然变了又变。
“不好!你速速回去传令,教郝伯道莫再施此前半登而击之策!蜀寇但凡登塬,务必倾力击之,莫要再存半分侥幸!”
那亲兵闻此连忙应道:“军师,卑职从五庄关离开时,郝将军已下过此令了!”
杜袭这才稍稍松了一气,又不由颔首连连,频频道好:“郝伯道有临机决断之能,不枉天子信重。”
那亲兵却又接着道:
“军师,我家将军还说!关城军心已大乱,一旦蜀寇携投石火攻之威攀城夺关,恐不能抗衡,关城或有倾覆之危!
“蜀寇黑油有如此威力,存量必不太多!瀵井关地势高峻,便是蜀寇的霹雳车也难以仰投。
“不如趁夜退保瀵井,依托后关再作计较!
“此事重大,非我家将军所能定度,还请军师速做决断!”
“退保瀵井?速做决断?”杜袭闻之猛地一愣,五庄关作为门户之关屯有大兵近万,准备最是充足,郝昭又坚忍果毅,又最善守,竟不能守之三日?!
“五庄关乃潼关门户,如今蜀寇夺关不过区区三日,郝伯道安可轻易言弃!
“再则,蜀寇三面来攻,一旦弃关而走,蜀寇必循后追杀!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
话未言罢,他猛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是骤然一变,赶忙对着那郝昭的亲兵下令:
“你速速回去复命,教你家将军务必死守关城!不得擅退!后援马上就到!”杜袭厉声道。
那郝昭亲兵也是个知轻重的,见杜袭如此焦急神色,赶忙称唯领命疾步而出。
杜袭来不及目送那亲兵离去,只匆匆走下城楼,一回到城下中军营房就对着监军郭玄信道:
“五庄关告急,蜀寇攻势凶猛,以火攻城,城头已难立足,蜀寇必能攻上城楼!
“关城东西两翼又有蜀寇作登塬夺关之势,这便是三面合围!
“然我料诸葛亮定还有奇兵自悬崖绝险处攀援而上,向南夺城!
“如此一来,则关城四面被围,其上守军绝无幸理!”
郭玄信本就愁眉难舒,此刻愈发惊疑:“自悬崖绝险攀援而上?彼处绝壁陡峭,猿猴尚且难攀,人又如何上得来?军师未免太把蜀寇说得神乎其神了些。”
杜袭面色愈沉,只能肃然以对:
“彼若只循常道,如何敢来夺关?
“诸葛孔明非常人也,绝不可以常理论之!
“既敢来攻,必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策!”
郭玄信愣了一愣,见杜袭说得如此郑重,虽仍有不以为然之色,却也没有再辩,应了下来。
杜袭这才叫来亲兵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郝昭部将王颀与司马懿部将石苞先后进来。
王颀乃是青州东莱人,本为曹真麾下裨将,曹真战殁后,便归在了曾为曹真司马的郝昭麾下。
石苞则是司马懿新收的私臣,渤海南皮人,容仪伟丽,虽出身下流却颇善经营声望,洛中有人说他雅旷有智局,不修小节。
早年曾与邓艾一起为监军郭玄信驱车,郭玄信说他俩当并至卿相,后邓艾为典农,他依旧养望洛中。司马懿听说他的名声,引为家臣,又为骠骑参军。司马懿东援洛阳之前,特留他在潼关协防。
杜袭也不寒暄,直道:
“你二人各领军千人,即刻往救五庄塬,一路沿塬边绝壁巡视,但有蜀寇攀援上来,务必趁其立足未稳尽数击杀!”
王颀当即抱拳应命,参军石苞却犹豫片刻,问道:“军师,卑职仍有一事不明。”
杜袭皱眉不已:“讲。”
石苞心也无惧,直言以对:
“潼关之军不过两万有余,如今五庄关已有大兵八千,又再分兵两千往援…
“彼处军心已丧,一旦生出大乱,如之奈何?不如…直接弃了五庄,退保瀵井!”
杜袭闻言面色愈发沉了下来。
郝昭也想弃守五庄,石苞也想弃守五庄…由此可见,丧军心者,恐怕已不止五庄一关之众。
而一念至此,他竟突然又心惊了一下:
“事已急矣,你等先挥师南援!
“倘若蜀寇当真登上塬来,却被塬上守卒围而杀之,则五庄可保!倘若就连你们也挡不住蜀寇,到时就是不想弃也不得不弃!速去!”
石苞闻言至此不敢再辩,与王颀一同领命而走。
帐中,杜袭又对郭玄信道:
“郭监军,须再点出两千人马,往南接应!
“倘若五庄关当真守之不住,便在瀵泉关外立住阵脚,收拢溃卒,不可让蜀寇趁势北进!”
郭玄信似乎从杜袭的神色中明白了战事紧急到了何种程度,一时也是点头连连,与杜袭达成一致。
另一边,王颀、石苞二将出帐后速速回营,各自点齐本部兵马,向南急趋而去。
…
五庄塬东北。
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
一处十一二丈高的陡坡峭壁。
几名无当飞军中的攀援好手纵身跃上绳梯,手脚并用向上攀去,身形灵动几与猿猴无二。
八牛弩射箭并不精准,射出的弩箭距离塬顶还有三丈距离,遇到绳梯够不到的地方,无当飞军善攀者便以铁钎凿入山体,借力而上。
爨习仰头望着那几道黑影越攀越高,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偶尔能借着暗淡的月光,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一瞬。
不多时,一名无当飞军的头领终于攀上崖顶边缘。
其人伏在崖边,探出头去张望,四周空荡荡的,并无魏军踪迹,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这才翻身上崖。
弓腰走了一阵,寻到一棵老树,将绳索的顶端系在一株老松根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便在悬崖边上点火以为信号。
不多时,又从绳梯攀上来几名无当飞军。
爨习则继续发动八牛弩,将更多的绳索射到山上去,八牛弩的有效射程平时可达四百余步,即使套上了颇重的麻绳,区区十一二丈高的陡坡仍旧不在话下。
夜间猛烈的山风不住呼啸,弩箭破空之响也被山风吞没,越来越多的绳梯自崖顶垂落下来。
靠绳桥攀登的速度并不算快,十来根麻绳登上去五十人,就已经耗了小半个时辰。
又爬上坡顶十余人,爨习自己也攀了上去。
站定身子后向南望去,只见南方已是一片又一片的火光连绵。
远处是火海中的五庄关城,近处便是魏军安排在五庄塬上准备围杀登塬汉军的伏兵了。
只可惜,爨习与麾下无当飞军登塬的地点并不是五庄塬,而是五庄塬背后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某处,且是远离了主路的山梁。
此处地势偏僻,草木丛生,魏军坚壁清野也只是清理关城附近数百步内的柴草,关城守城需要燃料,关城背后的大片柴山草山是战略物资,不可能全部烧掉的,这就给了无当飞军藏匿的空间。
南方忽有火光向此移来。
登上塬头的无当飞军各自散开,藏入草丛树后,伏低了身子,一动也不动。
一队十人左右的巡逻哨兵走了过来,火把摇曳不已,无当飞军并没有采取动作,山顶呼啸的山风与草木之声,又很好地遮掩了汉军呼吸颤抖发出的细小动静。
那队巡卒显然并不认为会有人从此处攀登,嘴里讨论着一些汉军如何势大,魏国如何要完的闲话。
等到这队巡卒离开,爨习才继续接引山下的将士登塬。
这下山下之军就不再是攀登了,爨习等人直接用上了动滑轮,把塬下的将士拖了上来。
接应的速度快了很多。
又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登上来了五百余名无当飞军。无当飞军今日皆腰负元戎连弩,穿着轻便的藤甲,简单防下箭矢。
没多久,爨习又拉上来了一物,这次却不是人,而是一个密封结实的长竹筒。
里头所盛之物自然也是猛火油。
潼关首战重之又重,须无所不用,一年多积攒出来的猛火油几乎全部押在此战之上了。
爨习将竹筒传给身后亲兵,接着又拉上来第二个、第三个…只过了一刻钟时间,每名登了塬的无当飞军都拿上了一竹筒的猛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