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曹洪的资产与门客,在曹丕要斩他的时候,已经被罚没、驱逐过一次。
但在曹重新起用曹洪后,这些门客又重新回到了曹洪身边。曹对此非但不介意,反而还赏赐了曹洪的门客,显然就是要让曹洪这名族老宿将来拱卫皇权的意思。
“没错,明公且留镇洛阳!让我等为明公效死!”
“明公若有过愆,则罪在我等无能!明公但安坐城中,使我等各率部曲披坚执锐为明公一死!”
一时间,又有七八人站出身来,言语之间无不声色决绝。
今时今日,局势崩坏至此,很多门客在听到曹洪召集他们的时候,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家中妻儿老小道了别,又与至交好友行了托妻献子之事。
很多人也晓得,曹洪多半是不会亲自出城死战的,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不过是激他们请命效死而已。
可是,你良田百顷是曹洪给的,你父母重病是曹洪请的大夫,你儿子读书上的是曹洪家的私塾,你女儿的嫁妆是曹洪给你备的金银锦缎,你遇见曹洪后的大事小事,桩桩件件无不刻着『曹洪』二字。
此为恩义。
若天下无事,他们左右也不过是为曹洪做些私事的鹰犬爪牙,可现在洛阳倾危,朝不保夕,荷国家之重的曹洪摔碎了酒碗,便是在说:该到你们偿还恩义的时候了。
死士者,养于平日,用于一时。
曹洪见一众门客纷纷请命,心中愁肠百结,悲从中来,几欲落泪,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堂外却突然有一人大步而入,也不及行礼,直接劈头便问:
“明公,如今洛中民人惶惶,军心动荡,蜀寇气盛极矣,此刻出城撄其锋芒,绝非良策!敢问明公是何人劝明公出城袭敌?!”
其人四十余岁,问完话后,目光先在众门客面上扫了一圈,最后才又落回到曹洪身上。
此人正是曹洪的后将军长史,龙亢桓氏子桓。所谓长史,就是后将军府的二把手,相当于相府蒋琬、杨仪一般的人物了。
曹洪闻得此言,默然不语。
桓见他不答,怒而再问:
“明公!”
曹洪依旧不语。
显然,这是不愿说出那人名姓。
桓见状已是怒极,扭头环顾堂上一众门客,目光如刀似剑,在几个面色有异的人脸上停了瞬息,复又转回曹洪面前:
“明公!
“此人于此倾危之时,怂恿明公出战袭营,明面是为大魏设谋,实乃好乱乐祸,包藏奸心!
“欲使明公轻出送死,致洛阳人心震恐再不可挽,使洛阳京都乃至整个天下陷于蜀寇之手!
“而后以此为功,叛魏投蜀,以谋富贵耳!此贼不可不诛,此议不可从!”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堂上百十门客顿时悚然,面面相觑者众,又有些许边缘人物神色轻松些许。
曹洪长长地看了桓一眼,最后摇头连连:“此策我与钟公共设,无人为我设计,正平休再危言耸听,乱我军心了。”
桓闻言愣了一愣,面色端是变了又变,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复杂地垂首退到一旁。
只是堂中门客有智谋者、不愿出身送死者听得桓这番言论,一时也前后站出身来发表自己的见解。
有人认为确实非是出城之机,不如固守待援,再作计较,也有人劝曹洪退还北宫、金墉。
曹洪听罢也不恼怒,只道:
“诸君好意,我曹洪心领了。
“只是天下可无洪,不可无魏!
“今日召诸君前来,只因我曹洪已抱必死之心,欲与诸君诀别,未曾想诸君竟愿为我曹洪效死捐躯,我曹洪深感念之。”
曹洪说到此处,拍了拍手。
守在堂外的亲兵往外走,不多时便引着一队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几个家奴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打开,内中珠玉莹然、金饼累然。
其后跟的是近百仆妇,不多时蜀锦、襄邑锦、吴绫绸缎便已是堆积如山,流光溢彩。
最后,曹洪亲自抱来一只黄杨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卷又一卷的地契。
堂上百十门客鸦雀无声。
曹洪从案上拿起一叠地契,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金珠绸缎,道:
“愿与我一同出城死战的,今夜三更便至南门。上有老下有小多有不便的,便请将来替诸君死命者,照顾妻儿家小了。”
说罢,他亲自将那些金银锦缎与地契一一分到众人手中。
堂上金锦珠玉一件件减少,无人推辞,无人客套,只是一声声『谢过明公』此起彼落。
待到最后一个门客领完退下,堂上的金锦珠玉已经分尽,只剩曹洪一人空手站在原处,顾视厅堂,黯然神伤又长长久叹。
而过不多时,那长史桓果然去而复返。
桓不言不语。
曹洪沉默良久,摒退左右亲兵。
见左右无人,桓才终于开口:
“不知是谁为明公献策?是不是杨恢?”
曹洪摇头。
“是不是阎虔?”
曹洪再次摇头。
桓沉吟片刻,又道:
“那一定就是赵禹了!”
曹洪听得赵禹之名被提及,神色微微一变,虽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被桓看在眼里。
桓面色陡然一沉:
“明公,赵禹不可信!
“此前明公索要赵禹宝马,赵禹不献,明公夺之,赵禹有怨已久!
“杨恢、阎虔诸辈,素与赵禹相交结!
“此数子者,皆尝干法而被明公唾骂责罚,见辱于众!虽后来明公赏赐愈厚,然恩未结而怨已深,养之不熟,徒使彼辈内中生惧耳!
“彼等面似感明公之恩,每每夸口愿为明公赴汤蹈火,实皆忘恩负义之小人也!
“今蜀寇临城,此辈负义小人互为朋比,不思为明公分忧解难,保明公万全,反诱明公犯险击敌,必包藏祸心,将叛明公矣!”
曹洪面上已有不悦之色:“赵禹在我门下二十余载,除吝啬小器,何曾有过异心?你多虑了!”
桓摇头不止,忽又想到什么,面色愈发凝重起来:“明公,还有一人明公不可不防!”
“谁?”
“明公亲军司马曹懿!”
曹洪眉头愈皱:“曹懿为我宿卫十有余载,从不出错!你休要再挑拨离间!”
桓依旧摇头不止:
“曹懿此前犯法,有把柄在明公手上,明公亦曾言要付之有司,将他捉拿问罪。
“其人心中惴惴难安,而明公复又用之。
“要是放在平时,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用人之策。
“可如今国事危急,却万不可再用他了!”
曹洪瞪视桓,忿然作色:
“曹懿也不反我!便是我儿子造我的反,曹懿也不可能反我,你休再多言!”
“明公!”桓仍欲力劝,而曹洪却是越过他径直走到堂外,把外头的亲兵叫了进来,负责宿卫的亲兵有一半都是曹懿的人。
桓终于无话可说,退出堂去,路过曹洪的宿卫亲兵时,满脑子所忧都是曹懿之事。
曹懿本姓何,有一弟名曰何悌,其妇有美色,曹懿趁何悌外出,灌醉弟媳迷而奸之。
何悌盛怒,欲告之官府,其妇羞愤自缢而死,何悌乃向曹洪告发求个公道,曹洪好说歹说才将此事压了下来,何悌这才作罢。
然曹懿却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忧心何悌告发自己,因为此事一旦被告发官府必是死罪。某次其弟至首阳山观游,被歹人袭杀。
曹洪在经历门客犯法导致资产被罚没、自己差点身死后,做事收敛了许多,对门客也多有约束。
知道何悌身死,大怒不已,直骂曹懿目无王法,必要向官府告发曹懿犯法之事。曹懿每每痛哭流涕,说弟弟之死与自己无关。
此事了解内情的人并不多,但桓作为曹洪首席门客兼长史,最关心的就是曹洪府中之事,联系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猜出了内情首尾,最后又得到了曹洪的确认。
能做出此等枉顾人伦之事的无耻之徒,即便平素再怎么表忠心,危急关头又如何能信?
尤其他近日收到密报,说曹懿府中常有门客相善者造访,保不齐在密谋些什么。
一念至此,桓又折回府中。
转眼间,三更已至,晨雾已起。
四更。
洛阳与金墉俱有人夜缒而出。
钟繇与曹洪各自派出数百腹心精锐,出城袭营。
洛阳城何其之大?魏军兵力固然不足以严守,但汉军没有十万大军同样也不能围城。
夜色与晨雾的掩护下,魏人缒城而下没有被汉军巡哨察觉。近千死士分作数股,借着夜色与浓雾掩护,朝着白日观测到的汉军、义军大营薄弱处摸去。
虽然夜路难行,但有些魏人对洛阳城外地形几可谓了如指掌,便是闭着眼也能摸到目的地。
一队人马绕路摸到义军营寨西北侧,此处距汉军主营最远,守备也最是松懈。
一名曹洪的心腹门客伏在草丛中听了片刻,只闻得营中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偶有巡哨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动手!”一声令下。
百余人同时暴起,翻过鹿角,杀进营中。
义军守卒即便已被告知今夜或将有魏军袭营,却也不以为意,只以为魏人无胆如此。
此番猝然遇袭,对方又是精锐,一时乱作一团。
惨叫惊呼响起,火把纷纷点燃,到处都是人影在雾中晃动,直教人分不清敌我。
义军士卒惊慌失措,抄起刀枪棍棒便朝雾中人一通乱砍。
一时之间乱声四起,但由混乱导致的营啸,却并未如袭营的魏军精锐所愿般发生。
“休要慌乱!”
“各守本帐!不得妄动!”
“无令出帐者,以叛乱论处,杀无赦!”
由于早早有备,顶盔掼甲的义军守夜卒开始奔入寨中与贼厮杀,防止营啸的号令也迅速被传达下去。
义军到底不是初上战阵的乌合之众,在洛阳左近辗转数月,大小战几十场,随魏延一路打到洛阳城下,早已见惯生死,对于如何防止营啸也有了些经验。
而营啸的发生有一个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