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陈群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那片火光。
钟繇幽幽一叹:
“四十余载,从许都到洛阳,从魏公到魏王,再到先帝践祚……你我见证了多少风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金墉城上,望见大魏这般景象。”
陈群默然,忽然想到了他那个死在长安的长子,一时更加黯然,倘若大魏亡国,这一切又是为何?
远处汉军营中,忽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隔着数里地自然听不真切,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亢奋与得意。
白日里那一场大胜,足够他们庆贺一整夜了。
陈群忽然开口:
“元常,你说……魏延当真会连夜攻城吗?”
钟繇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难说。
“他麾下将士虽胜,却也疲惫。
“我军虽沮,却据坚城,倘若是我用兵,今夜必不攻城,休整一夜明日再作计较。”
良久,钟繇又忽然说了一句:
“唯愿满伯宁能沉住气。”
“唯愿仲达之援能再快些。”
…
汉军大营。
魏延坐在案后,一身衣甲未解,面上带着几分疲色,却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亢奋。
白日里那一战,破刘靖、斩吕昭、降匈奴,战果之丰,远超他出兵前的预料。
未几,帐帘掀开,一个身材并不如何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其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正是所谓平难军统领,自领平难将军的武二了。
其人进得帐来,抱拳行礼:
“骠骑将军!”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武二直起身来,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帐内除了魏延,还有大汉护军刘敏、校尉狐晋、马劲、韩昂、陆灵、褚球等几人,皆是此次出征的核心将领。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骠骑将军,我此来,只为一事。”
魏延挑了挑眉:“何事?”
“骠骑将军今日斩曹魏镇北吕昭于首阳山下,洛中大震,人心惶惶!
“我麾下平难军兄弟,个个斗志昂扬,恨不得今夜便杀进洛阳,生擒曹洪、钟繇!”
“此来便是问骠骑将军,为何依旧对洛阳围而不攻?”
魏延闻此不答。
武二见他不语,复又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了起来:
“骠骑将军!我知道攻城不易,洛阳城高池深,守军尚有数万,邙山与南方亦有魏军窥伺。
“可我军士气正盛,魏军士气正沮,此消彼长,正是用命之时!不试试,怎么知道攻不下来?!”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挥手:
“我愿率我平难军为前锋!先登城墙!敢问骠骑将军可愿攻否?!”
帐中几人闻言,神色各异。
魏延依旧没有作声。
他当然知道武二说的是实情。
洛阳城中,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吕昭败亡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遍全城,那些公卿百官、守城士卒,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士气此消彼长。
确实是攻城的好时机。
可他麾下将士如今确实已疲惫到了极点,现在让他们攻城?可武二说得也没错,来都来了,赢也赢了,打都不打一下就直接班师回朝,总归是不甘心的。
第440章 木牛石火,无所不用
用兵之道,争机为先。
盖事之成败常系于机,而机者又决于须臾之间,得之则一战可定,失之则遗恨无穷。
就在魏延大破吕昭,耀威洛阳,司马懿消失在苍莽南山之日,数百里外的潼关,丞相亲自挂纛,尽起关中之师,进拔潼关。
今之天下,大概再没有比潼关地势更险,堡垒更多的关隘了。
禁沟以西的沟西塬上,汉军筑有关城六座。
禁沟以东,魏军筑有关城九座。
而其间,双方又在各条小道上设有哨岗、烽燧、路障无数。
双方自对峙以来摩擦不断,丞相在去年腊月,也就是司马懿从临晋败军退还河东时,对潼关进行过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由于禁沟三十多丈高的落差,想自西向东从禁沟底部杀上魏属潼关的麟趾塬,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要拔取潼关,破局点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也就是向南绕到秦岭脚下,然后再一路向北攻城拔寨,最后来到麟趾塬最北端的『潼关』。

整个潼关防御体系的核心,也就是这座筑在麟趾塬最北端最高点的潼关关城。
只要这座关城还在,哪怕是其他诸关全部被攻破,潼关依旧可以说还在曹魏手中。
可麟趾塬三面绝险,千沟万壑,丘陵起伏,魏军选择筑城的地点,全部都是控扼要道的险要之处,几乎可以说,已经把所有可以行军的路口全部堵死了。
如此绝地,想要攻拔何其艰难?
假若曹魏有十万大军聚在潼关沿线,随时可以支援,那么汉军是万不敢想前来夺关的。
就是此前司马懿五万大军散在河东、潼关、湖县,程喜两万大军布在弘农、函谷之时,汉军对潼关也几乎只能徒呼奈何。
当年马超、韩遂起兵反曹,虽号称十万,实不过乌合之众,曹操却也没有想过强取潼关,而是佯攻潼关其后遣徐晃强渡大河,断马超粮道,这才越过了潼关。
此为天险,不可夺也。
先前关中克复,还于旧都,刘禅也与丞相有过一番谋划,都认为直接夺取潼关是不到万不得已而不为的下策,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先取荆州、再上南阳的方略。
唯独如今河东人心思变,魏军不敢不留大兵镇守河东,又加上大河凌汛已至,司马懿驰援洛阳,潼关孤立无援只余军队不到两万,出现了一个数载难逢的时间窗口。
近两年来,汉军数次突破了潼关的外围防线,打到了麟趾塬南塬的五庄关下。

目的自然不是为了破关,而是试探下魏军锋锐与否。
还有更重要的,也就是细细查探这块塬地的地形,寻找魏军破绽及可能的突破点,为将来夺取潼关做长远打算。
是以对于五庄关附近的地形,汉军已可谓了如指掌。丞相以八千人马留镇西塬保大军后路,其后领四万大军浩荡而东。
没遇上什么波折,不过一日之间便摧毁了魏军的前沿阵地,再次兵临五庄关下。
此前汉军兵临此关,目的并非破关拔城,所以也就没有带什么大型的攻城器械,每每到了五庄关下,便只能望关兴叹,去做些开图探路的琐碎事情。
而这样几次试探下来,南方诸关的魏军也都明白,汉军事实上并没有夺关的能力。
毕竟嘛,组成潼关防御体系的这几座塬台,真真是千沟万壑,丘陵起伏,杂草树木丛生,你的攻城器械是运不上来的。
非只攻城器械,就连维持大军所需的粮草你都很难运过来,来到关城之下围个几天城,断粮就走了,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正因如此,负责把守要道的魏军将卒每每见到汉军来袭,只装模作样地放两箭就开始后撤,回到各自的关城守个几日。
这次却迥然不同。
汉军近两年来购得间客不少,尽管郝昭、杜袭等人想封锁消息,魏延进逼洛阳、司马懿强渡大河驰援京师的讯息如何也封锁不住。
人言可畏,军心动荡,见得汉军数万人马浩荡而来,镇将郝昭不得不命麾下心腹带上人马控扼要道,想尽可能多地拖延汉军几日,以使潼关能等到司马懿大军回援。
结果不曾想,就连他麾下心腹与本部精锐,也不能只凭借要道将汉军挡住哪怕一日。
事实上,郝昭得到司马懿强渡陕津的消息时,心中同样慌乱。
他虽听命于司马懿麾下,却不是司马懿的门生故吏,有着相当的独立性,自领命镇守潼关以来,对司马懿的很多举措也表现过反对。
如今司马懿冒着凌汛强渡大河,直教他心惊胆也战,真切感受到了洛阳京师究竟危急到了何种程度。须晓得,冒凌汛强渡大河,就连司马懿本人也可能翻船淹死的。
镇守潼关近两年,郝昭对潼关之险有着深刻的体会,自谓能够凭借此关守到自己老病而亡,可如今京师震荡,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他再没有把握说这种话了。
魏延在山东释俘不杀的谣言,近日也已经在军中传开,甚至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相信魏军士卒会为了家眷与自己的性命而守关抵抗,可一旦汉军当真兑现夺关后释归俘虏的谣言,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一介武夫所能预见的了。
而正如郝昭所虑,丞相在兵临五庄关后,马上便传下教令,让一群归义魏军组成的宣义郎到俘虏营中宣讲了一番大汉的政策,给俘虏吃了一顿饭后,就把捕获到的二百来个魏军降卒给放归了。
二百余名伤卒于守城而言,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却能使得魏军军心更加混乱,接下来,就看那些购到的间客们如何在魏军内部运作了。
自打关中克复以后,丞相就开始为攻取潼关做准备。
起初认为,潼关之战必是旷日持久,须得长久围城,而此地千沟万壑输运艰难,车不能行,靠人畜驮运粮草,势必产生巨量的损耗。
于是丞相在统筹全局的同时,还抽闲与作部的马钧一起发明了一种叫作『木牛』的“奇物”。
这木牛并非演义中描绘的神异之物,而是专为秦岭潼关一带的崎岖山路打造的独轮车。
设一轮居中,摒弃了寻常双轮车宽幅过大、难行窄道的弊端,适配塬上的羊肠小径与沟壑陡坡。
车身两侧,还设对称横木扶手与辅助支脚,推行时左右受力均匀,独轮居中稳扎路面。
即便途经凹凸不平坡地、碎石野草遍地丛生的野路,也能牢牢稳住重心,绝少出现侧翻倾覆之险。
更精妙之处在于,木牛内置齿轮制动机关,专为上坡险境设计,推车民夫发力向上时,齿轮顺势咬合转动助力前行。
一旦体力不支、力道松懈,内置制动齿轮还可以人为锁死,牢牢卡住轮轴,将车刹住。
这就杜绝了爬坡时辎重车因重力向后倒滑、冲撞后人的隐患。单是这点,就远比民夫肩挑背扛、普通辎车颠簸失控要稳妥得多。
而木牛载重远超人力,其能负重近千汉斤(三百市斤),远比让民夫肩挑背负要高效得多。
一车抵数人驮运之量,窄路陡坡皆可畅行,算是稍稍补了补山地运粮的短板,少一人负粮,就能多养两名前线士卒。
五庄关以南,秦岭山脚下,其实还有两座魏军关卡,每座关城内只留兵卒千人上下。
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郝昭将主要兵力聚集在五庄关以北,确实称得上是极妥善的布置。
若汉军绕过此二关直扑五庄关,乃至继续向北,则后路粮道随时有被袭击之危。
若分兵拔之,每关虽只千人,但依托险要,至少至少也可挡数倍之敌三两日。
要是守卒意志坚定,守将才能可用,挡个十天半月都不是问题,甚至能建立奇功亦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