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三千人本就是他护匈奴中郎将的部曲,虽算不上什么精锐,却也明旗鼓、识号令、见过阵仗。
千余枪盾手在军官喝令声中快步向前,在道旁展开阵型,北抵邙山脚下,南临洛水岸边。
两百余步宽的正面,硬生生用长枪大盾堵了起来。
“让开道路!”
“往两侧撤!”
“冲撞军阵者,斩!”
溃卒们看见前头有了自家军阵,一个个像见了救命稻草般,拼了命往两侧跑。
路蕃被几个亲兵架着,踉踉跄跄奔到阵前。
已是浑身是血不辨人形,刘靖愣了一愣,才察觉他右手空荡荡竟无一物,原是断了一臂。
刘靖迎上前去,一把将他拽起:
“你且带残兵往首阳山下集结,休整再战!”
路蕃至此才终于失力昏倒,被亲兵架着往首阳山去了。
就在魏军溃卒大部被接应过去的当口,汉军前锋约莫五六百人,已推进到魏军枪盾阵两箭之地,却是没有贸然再进。
魏军亦不敢动。
未几,汉军阵后,又有一千余人跟了上来,分作两股,一股沿着洛水北岸展开,一股往邙山脚下延伸。
不多时,人数显然处于劣势的汉军,阵中竟率先有鼓声响起,而前锋军阵缓缓向前压迫。
两军相距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双方齐齐放箭。
双方又齐齐冲锋。
“杀!”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呐喊,前锋开始小跑冲锋,近两百名披挂宿铁铠的锐士冲在最前头,枪刃向前,整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朝魏军枪盾阵狠狠撞去。
“轰!”
两军相接。
狭窄不到两百步宽的战场上,铁枪与铁枪相击,大盾与大盾互撞,惨叫、喊杀之声倾刻瞬间炸开。
刘靖策马立于后军,不片刻时间便望见了战线北端情况不妙。
彼处地形比南边更窄,只有不到三十步宽的正面,枪盾手在这里部署得最密,却也最难以机动。
汉军锐士竟如尖刀般侵略其中。
接战不到半刻钟时间,北端阵线便已被凿开一道口子,陷入崩溃,溃卒开始往后跑。
汉军锐士趁机扩大缺口,沿着邙山脚下往西南卷去,所过之处,魏卒无不披靡。
“往前顶!”
“不许退!”
“后退者死!”
督战队顶上前去,站在阵线后方二三十步处,举弩持枪,但有溃卒退至此处辄杀之不赦。
溃卒们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转过身,又往前冲,可冲上去又如何?不过又被逼退而已。
前军开始反复拉锯。
一批顶上去,被汉军杀退,溃下来,被督战队砍杀。
又一批顶上去,又被杀退,督战队都杀不过来了,只能任他们继续向后逃去。
唯独阵线后头仍有未进战之军,将校命督战队列阵而前,又把溃卒逼了回去。
可如此一触即溃的情势,就连未尝入战的将校都已经慌张起来,要不是魏军人数远远多于汉军,恐怕早已经率部往首阳山去了,至少在山上没那么容易死。
前线的拉锯往复数次,中段南段阵线将将能够不溃,唯独北段阵线邙山脚下那近两百披了宿铁铠、持宿铁枪的锐卒,不断凿入阵来,不断将魏军打溃。
阵线不断后移。
刘靖派人上北邙。
汉军后军也登上北邙。
刘靖心下已骇,他麾下前军已经是最精锐的部曲,竟也如此,一旦前军溃崩,后军人数再多,恐怕也不过落荒而逃、自相蹈籍的下场。
刘靖深吸一口气,赶忙叫来自己的长史吴宫。
“此间地形,北山南水,宽不过两百步!我大魏将士虽多,却根本铺展不开!
“此地离寻水桥不过数里,蜀寇一旦撤退,在桥边据桥而守,我王师一时半刻也根本过不去!
“你点出三千人,现在就走!”
吴宫一愣:“往何处去?”
刘靖道:
“此处往西南回撤三里左右,洛水有浅滩,徒步可涉!你带三千人从那里南渡洛水,然后向东南绕,绕到蜀寇后头!”
吴宫顿时恍然:“好!”
“等等!”
刘靖赶忙又补了一句。
“切记!绕到上风口!
“休要再被蜀寇火攻!”
“得令!”吴宫转身便走。
“再等等!”刘靖又将他叫住。
吴宫这下是真被吓住了。
却见刘靖道:
“洛曲苇荡数十里!”
“极能藏人!”
“一定要探清楚了!”
“莫要再中了蜀寇埋伏!”
那吴宫愣了一下,领命而走,迅速从后军点齐三千人马,趁着战场上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往后撤去。
这三千人离开大道,转了个弯,便钻进南边的野地,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

刘靖继续回首盯着前头的战事。
战不半刻钟时间,他心下终于松了一松。
汉军总算开始交替撤退了。
最前头那几百锐士仍是顶在最前面,但不再主动冲杀,而是维持阵型一步一步闻金而退,极有秩序,必是精锐无疑。
汉军前军每退十几步便停下来,与魏军对峙片刻,等后头的袍泽撤远了,再退,而后头列阵的汉军又开始与魏军接阵。
魏军几次试图冲上去,都被挡了回去,甚至还被反冲了两轮。
前头的魏卒早已被杀破了胆,看见黑压压汉军锐卒再次冲杀过来,全都极有默契地向后一倒。
刘靖下令击鼓催战,可前军就是突不进去。
就这么且战且退,汉军一路撤到寻水桥边。
寻水是洛水的支流,从北边的邙山流下来,在此处汇入洛水。
桥自然也是座木桥,宽不过两丈而已,横跨寻水东西两岸。
后阵的千余汉军率先退到桥后,三四百人在桥东列阵,余者则向着洛水方向有序撤离。
仍然留在寻水西岸的,只剩下两百多名锐士。
刘靖不下令进逼。
魏军更不敢轻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原本在桥西的几百汉军也退到了桥东。
汉军大部千余人已经通过浅水处涉水渡至洛水南岸,列阵等候。
一声鼓响,守桥士卒也开始向东撤去,准备渡河而走。而桥西的魏军见汉军当真逃走,终于在催征鼓的催促下向东杀去。
数百魏军过了桥,便在洛水北岸摆开阵型,准备强渡洛水,而就在此时,洛水南岸突然传来一阵属于魏军的战鼓之声。
咚咚咚咚!鼓声狂擂!
南岸那片枯黄的芦苇丛中,陡然竖起无数面曹魏旗帜,黑压压一片魏军从苇荡深处涌了出来,正是吴宫率领的那支绕后之军。
“杀!”一时间喊声震天。
南岸的汉军『猝不及防』,仓皇之中向芦苇荡深处退去。
狐晋与最后几百殿后之军仍在北岸尚未南渡,此刻望见南岸动静,却也没有多作表示,只是率着汉军一路向东逃去,没入了洛水北岸那一小片芦苇荡中。
汉军本就准备施火攻之策,手中自是不乏点火之物,一路上又四处纵火,使洛水北畔也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顿时滚滚而起。
魏军的追击有了难度,刘靖见状唤来亲兵:
“休再追击!
“留两千人在此处守着!
“先解决南岸的蜀寇再说!”
喝令既罢,刘靖赶忙指挥魏军将士涉水而渡。
对岸汉军见魏军来势汹汹,也不再敢与魏军伏兵多作纠缠,径直向芦苇荡深处撤去。
吴宫带着三千人马从苇荡里杀出来时,本是气势如虹,可追了不过一里地,却是斩获寥寥。
“追!”吴宫大喝。
“休教走了蜀寇!”
四五千魏军便这么一头扎进了苇荡深处。
刘靖立在北岸,看着南岸战事,心里总有些不安。
大火还有一里便烧到此处了。
他沉吟片刻,赶忙唤来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