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不会是司马懿假意驰援洛阳,实则暗中增援潼关?以此诱我王师强攻?
“再则,那卫氏子及刘豹…当真可信?”
丞相思索再三,最终摇了摇头:
“不…不会。
“必是雒阳告急。
“司马懿不得不去。
他转过身,扫视帐中诸将:
“传令三军!”
“晨时造饭!进攻潼关!”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陡然一振。
吴懿首个抱拳:“末将领命!”
近两年时间,徐邈、郭淮二人在陇右不时遣轻骑袭扰军屯、粮道,他镇守陇右一直打防守反击,虽屡有小胜,心中依旧憋闷不已。
如今终于换防,定要带自己麾下将士打回关东去!他吴氏乃是兖州陈留豪族,要是能自己打回兖州,落叶归根,便是死也无妨了。
闻得丞相下令攻取潼关,宗预、爨习、陈式、姜维、冯虎、胡济、盛勃…诸府僚将校俱是振奋不已,抱拳领命。
丞相复又看向杨仪:
“威公,即刻传我教令,尽起关中诸折冲府至潼关作战!”
杨仪立时称唯,转身出帐着手折冲府兵调动之事去了。
自折冲外府府兵建制以来,共得兵四千余众,虽有两次调动,但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却又无时无刻不渴望上一次战场。
此战,便正好试一试这群自备甲仗、战马、干粮的外府府兵,可堪一用与否。
丞相先后点诸将校之名,逐一下令,诸将得令后陆续出帐,各自回去整军备战。
帐中只剩下丞相与姜维二人。
姜维站在地图前,望着洛阳,忽然出声:“丞相,骠骑将军那边,要不要想办法往雒阳传信?维于潼关购得几名间客,可往来陕县之间,或许还来得及。”
刚才说魏延必然无事的也是他,此刻开始忧心魏延的也是他,丞相却轻轻笑了笑,道:
“不必了。
“文长身边不乏智谋之士,仲悟护军,亦是谨慎之人,文长自可无忧矣。
“倒是伯约你,麾下虎步军如今可堪一战否?”
自姜维归义以来,丞相便察觉到这个凉州上士甚敏于军事,深解兵家要意,既有胆略,又心存汉室,才过于人,乃将自己的治军、用兵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姜维当即抱拳凛然道:
“丞相命维教虎步兵五六千人,维日夜不敢懈怠,将士依丞相所教之法操练旗鼓阵法,习练弓马,等的就是今日!
“将士操练已精,唯缺一战,磨其胆勇!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丞相宽心!”
丞相朗声而笑,连道几声好字。
…
深夜。
两百里外,陕津。
大河奔腾,水声隆隆。
由于夜里气温要比白日更冷的缘故,大河里顺流漂下的冰块已经少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仍不时有磨盘大的浮冰躲过了魏军士卒的挑拨,撞在渡口栈桥上砰砰作声。
两岸篝火数以百千计,把大河两岸照得亮若白昼,营养不良的士卒即使夜盲,经过这几日临时补充的肝脏血肉及几个时辰的适应,也已渐渐能看见东西了。
火光照着河面,照着渡船,照着岸边黑压压的人群,也照着司马懿那张没甚表情的脸。
此刻的他立在南岸一块大石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篝火营帐,身前是滚滚东去的大河。
夜风从河面上狂暴地吹来,又裹挟着流凌的森然寒气,即使他披着狐裘大氅,依旧把他整个人吹得微微颤了起来。
船工们撑着长篙,在浮冰间艰难地穿行。
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又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第三艘船即将靠岸时,一块硕大的流凌径直撞到船身,碰撞产生的闷响与浪声,直吓得刚刚跳上岸的士卒抖了几抖。
那艘船剧烈摇晃,几欲翻覆,船上几十士卒立足不稳,七八个士卒栽进了水里,几人只在冰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几人挣扎着扣住船舷,船上的人还不及将他们捞起,上游的浮冰便又撞了过来,把他们撞得翻了个身,又顺流而下,最后被大河吞食。
船上幸存的士卒敢怒不敢言,踩着跳板登岸,冻得瑟瑟发抖,手脚耳朵都生了疮,上了岸便被岸边的军官引到一旁,围着篝火坐下。
司马懿把目光收回来,问身侧的州泰:“今夜过了多少?”
州泰答:“明公,自戌时至丑时,四个时辰,共过了十二船,约四百余人。”
司马懿听到这个答案也不说话。
四百余人,比白日里过得还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去,一昼夜下来,能过三千人就算不错了。
三里宽阔的大河,没有桩子,浮桥也就无从谈起。
渡船只有这么多,船工只有这么多,河水太急,浮冰太多,船不敢满载,一次只能渡三四十人,就这样方才那一船还翻了七八个,这还是几日以来有了经验的前提下。
从前日午时开始渡,到现在也不过渡了八千余人,而折在河里的少说也有六七百。
近乎十一之数。
司马懿虽也知道这个非战斗减员的人数有些离谱,却也不管这些,只继续催促过河。
天快亮的时候要起河雾,到时河面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处置流凌,船更没法渡。
对岸的人只能让他们就地驻守,等河雾散了再说。
司马懿正想着,东方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从东边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司马懿面前:
“骠骑将军!”
“征西将军程喜来了!”
司马懿眉头一皱。
过不多时,便见火光里奔来数骑。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脸色很是不佳,便是那位失了函谷关的征西将军程喜了。
其人走到司马懿将纛近前,也不开口与司马懿寒暄,只红着脸硬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
“弘农、陕县乃我之辖地!
“你职在河东、潼关,既无陛下之命,竟敢擅自调动潼关之军?你意欲何为?!
“难道你也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他声音里的怒意简直压抑不住,天子命他监视司马懿,如今司马懿越过了西面的弘农,直接带着人马杀到了陕县,教他如何不惊不怒?这厮真要想犯上作乱,那他恐怕当真就要死在渑池了。
围在司马懿将纛左右烤火的精兵都转过头来,面色不善。
要不是程喜这厮失了函谷关,他们何至于要强渡大河?何至于要驰援洛阳?
司马懿脸色也是一沉,盯着程喜看了半晌,真想大骂几句,却也觉得无济于事,只能愠怒着道:
“陛下远在宛城,去河东八百余里。
“你程申伯把函谷关丢了,王命断绝,陛下纵是有诏于我,也须自轵关道传至河东!
“我收到诏令再动身,洛阳恐怕都已丢了!谁担当得起?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你屡屡覆军失地,乃使国事危殆至此,我不引兵又待如何!”
程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然狡辩着道:
“非是钟元常所任谷城守将徐盖无能,使谷城失陷,溃卒席卷,我函谷焉能失守?!是非过错,自有陛下决之,你无权问我!”
司马懿不由冷哼了一下,也懒得在此时跟他多作计较,只依旧带着浓浓的愠怒着道:
“国事危急至此,汝过甚矣。
“速速命你麾下之军听我调遣,或还可救你大罪之一二,你麾下还有多少人马?”
程喜脸色变了又变。
他麾下人马听司马懿调遣?
天子让他驻守弘农、函谷一线,本就有监视司马懿之意。
如今他麾下将士要是真听命于司马懿,真要是立了功,那以后这兵是谁的?听谁的?
他梗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我奉天子之命镇守渑池,岂能……”
“事已急矣!”司马懿厉声将他未尽之语打断,道,“你且随我一起驰援洛阳!”
程喜愣了一愣。
一起驰援洛阳的话,那他的兵就还是他自己带着,只是需要他配合司马懿下令作战。
他想了许久,终于点头。
“你还剩多少兵马?”
“渑池有…一万两千,弘农、陕县各有郡县兵两千,弘农典农中郎将还有屯田兵两千。”
司马懿点点头,指着大河以北:
“对面还有大军两万,但我已无法再等。
“接下来,我将遣部分人马入驻弘农、陕县,以防不测!
“你且传令下去,教二地守将不得阻拦!”
“以防不测?以你之意,潼关难道会守不住?”程喜惊愕无比,倘若潼关也丢了……
“那你何不增兵潼关?”
“潼关若失,你分兵入驻弘农、陕县又有何用?”
司马懿并不作答,只问:
“山东蜀寇情势如何?新安以谁为将?蜀寇留有多少人马?函谷关情势又是如何?”
程喜思索好半晌,才道:
“新安…蜀寇未尝留有人马。函谷关…暂也还不晓得,这几日派出去的斥候没有回来的。”
司马懿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徒呼奈何,末了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州泰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