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云,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也就是说,百里急行军,只有十分之一的军队能够到达前线,一旦遇敌就连大将都要成擒。
钟繇绝非不知兵之人,对这点自然是清楚的。
他既担忧洛阳有失,遂命吕昭前部可至者昼夜兼程。
又担忧他们来得太急,将士太过疲惫,遂命他们先在黑石关下稍事休整,等待吕昭后军大部跟上,同时也等待仍需两三日才能自辕入关的满宠淮南军。
谁也没想到,魏延竟当真能够威胁到洛阳来。
且不说先前就已被攻夺的陆浑、广成二关,只要函谷关、谷城、河南能多守个五六日,魏延就绝没有进逼洛阳的机会。
面对敌军随时可迫近都城这种未曾设想、又前所未有的军事、政治危机,洛阳城中不论公卿、将士还是百姓,都已经很难再假装镇定了。
昨日汉军进逼河南、释放俘虏、又用半日时间将城北工事拔除殆尽,而河南守军士无战心,几乎不是一合之敌的战报,已经由陈本遣斥候走小道报至洛阳。
随着战报一并到达洛阳的,还有魏延将在今日扑向洛阳,在洛阳城下释放俘虏、耀武扬威的消息。
“不如按兵不动。”陈群一脸颓然之色。
众人闻声,这才全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曹洪第一个向他质疑:“任他来去?”
陈群颔首,继续道:
“谷城、函谷、新安,不过三四日间全部失守。
“国家军事,糜烂已极,魏延竟又施释俘奸计,我大魏王师军心、民心,已俱不可用矣。
“守城尚且不堪,难道还要再以卵击石,出城邀击,再被他各个击破不成?
“一旦再败,蜀寇强攻洛阳,谁敢说洛阳定能顶住?到时满宠、吕昭大军未至,而你我已俱为蜀寇阶下之囚,如之奈何?”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沉默了起来,就是想出言辩驳,也不知还能从什么角度辩驳些什么。
便连曹洪一时间也是黯然,复又心惊胆战。
洛阳城东西六里,南北九里,百姓称之『六九城』。
要防御这样一座大城,需要多少兵马?
至少五万。
洛阳城中有多少兵马?
仅仅两万出头而已了。
这就是为什么曹洪、司马芝等人此前建议聚兵洛阳的原因之一,守御的兵马派到外头去的越多,洛阳城的防御就愈发空虚。
但这本也未必有错。
错就错在,魏延突破西线关隘城池的速度太快太快,快到让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失魂落魄。
能不失魂落魄?
就跟长安一般,大城处处都是弱点,易攻难守。
唯有将兵马全部散在诸关险隘,才能拱卫都城。
可弊端就是,一旦前头负责层层阻击的重要关隘被攻破,都城就将变得岌岌可危。
如今陆浑、广成、函谷、谷城皆破,河南军心动摇,不敢轻出,洛阳便当真有旦夕可破之虞。
远在南阳的曹,洛阳城中的公卿、将士、百姓,全都陷入恐慌,也就不难理解了。
邓艾区区万余人马杀到成都,成都便直接投降,除人心摇动以外,就是成都作为大城,没有数万大军,根本就没法守。
现在的情势,与邓艾偷渡阴平、奇袭成都又有多大区别?也就魏延身后并无钟会十万大军,洛阳城中没有天子曹。
如今洛阳城中男女老少全部被调动了起来,一起守城,这样才将将使得城池看起来站满了人。
可一旦汉军当真释放俘虏,一旦汉军扬言绝不抢掠烧杀,谁敢说城中将士百姓定有抵抗之心?
别说寻常的将士百姓,所谓人心隔肚皮,曹洪甚至开始担忧钟繇、陈群、司马孚这些士族领袖会偷偷开城降了汉。
乃至他们在洛阳的家属也已经全部送到了北宫里头当人质,曹洪又调夏侯威、曹纂、卞兰、何晏这些宗亲领兵负责北宫守备。
钟繇、陈群这些老臣对这种事情自然心照不宣,也没多说什么,甚至他们还主动把家眷送进了北宫,说北宫要更安全些。
非止如此,为笼络人心,许多老臣、大将都散尽家财,欲以此来激励将士。
卞太后、毛皇后又命少府从皇家内帑出绢帛三万匹,分赐将士,以此坚定将士之心。
就连向来吝啬的曹洪,都把自己在洛阳的所有资财全拿了出来,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大魏似乎真到生死存亡之际了。
可如此手段能有多大效果,所有人都说不准。两年以来,金刀之谶及汉室三兴的预言大行其道,砍头都堵不住一些人的嘴。
钟繇见无人作声,心下烦忧,国家明明还有大军二三十万,怎么就被魏延直捣洛阳来了?
这洛阳诸关纸糊的不成?
沉默之中,复又了然。
始料未及的民乱,才是魏延得以猖狂的根本,要不是乱民在各郡县烧杀抢掠、开仓放粮,又滚雪球一般粮草、甲兵越胜越多,魏延早就粮草不继撤军了。
却也只能无奈叹气:
“长文所言是也。
“不论魏延如何,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彼辈此来不过是耀武扬威,释俘动摇人心。
“只要我等稳守城池,不中计,不出城,他耀武扬威一番,自然便会退去。”
度支尚书司马孚点头附和:
“钟公所言有理。
“倘魏延耀武扬威一番后便领军离开,就让他离开好了,待蜀虏流民走后,再收拾人心不迟。
“保住洛阳为当下第一要务,余者皆次焉。
“至于反败为胜、镇压寇患,待吕子展、满伯宁大军皆至,再让他们相机决断罢。”
许多人都颔首连连。
洛中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沙场大将,唯有按兵不动了。
吕昭、满宠大军不到,纵使魏延主动暴露破绽也绝不能出城浪战,因为那极可能又是魏延的诱敌之策。
赢了也不过平定区区魏延之乱,杀个魏延,一旦输了,输的就是大魏天下,洛阳绝对输不起,洛阳绝对不能输。
唯独曹洪踌躇不定,内心煎熬,他散尽家财,难道就求一个魏延耀武扬威之后从容退走?那城中将士赚钱也太简单了罢?
且……
“我确也赞同钟、陈二公之议,假若魏延今日当真统大众而来,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曹洪思索再三终于开口。
“只是,诸公适才都说,『任蜀虏叛民耀武扬威,自由来去』,假若他不走呢?
“假若他不只为了耀武扬威呢?假若伊阙、大谷诸关以南,那所谓的平难军今日也直捣洛阳,那咱们这洛阳可敢说定能守住?”
陈群、崔林、司马孚等人听到这里,又全都愣住了。
“后将军意思是?”
“虽不能出城浪战,却也不能坐以待毙。”曹洪开口。
“须多多准备后手,教魏延轻易不敢强攻洛阳,至少不能全力以赴强攻洛阳。”
“请后将军教于我等。”司隶校尉崔林蹙眉直言道,曹洪说的也确有道理了。
曹洪道:
“我意,时刻侦知魏延动向。
“魏延大军一动,伊阙、大谷、辕三关,便全部分兵北援,陈兵于洛水之南,隔洛水对峙,使魏延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再命控扼孟津、小平津关的中坚将军贾信,率众五千,至邙山列阵威慑!洛阳城中最后千余精骑,也全部派至邙山之上!
“魏延要是真敢进攻洛阳。
“东面,有吕昭冀州军四万。
“北邙有步骑六千,加上匈奴轻骑就有八千。
“洛水南,有三关之军一万余。
“西面河南,又还有陈本、乐守军近万。
“如此一来,魏延必不敢轻动!
“假若他还敢进攻洛阳,便教东西南三面合围,中坚将军贾信再于北邙居高临下、俯冲一击!
“一千精骑,两千轻骑,拢共三千骑兵顺山势冲来,魏延麾下流民纵有十万亦不堪一击!”
司隶校尉崔林不住皱眉:
“后将军,命骑军与中坚将军贾信并至北邙,居高临下以窥蜀寇,我确以为可也。
“唯独伊阙、大谷、辕三关,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众,当分多少人?一万?
“关南叛民数万,未尝东去,对三关虎视眈眈,一旦分兵,则关中守军军心未必不乱,叛民假若趁此时机强攻关卡,又将如何?
“再则,后将军想过没有,魏延为何放言要到洛阳耀武扬威?这岂不是故意让我等有备吗?
“所以我想,会不会…这依旧是魏延围城击援之策?
“倘若三关分众驰援洛阳,魏延非但不攻洛阳,反而南渡洛水,击三关之军,大破之,又将如何?
“恐怕那才是真正耀武扬威于洛阳军民眼前。
“又则,魏延击破三关所分之军后,举军奔赴辕,与关南叛军夹击破之。
“最后南塞辕,使满伯宁军不得进,再尽取伊阙、大谷,则驰援之军唯吕昭镇北一军而已,吕昭又如何是魏延对手?
“一旦如此,洛阳危矣。所以还是不要分三关之众的好,就让他们继续固守诸关罢。”
曹洪皱起眉头,长叹一气。
崔林说的确实又有其道理。
自己当真是方寸大乱,难以面面俱到了……又或者说,自己本来就非是能够面面俱到之人,本来就非是魏延对手。
可如今这洛阳首都,竟然不得不依靠自己这般的庸将做决策,当真是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真就只差两日时间了,满宠之军昼夜兼行,再有两日必能入关,偏偏魏延今日就要到洛阳。
而谁也不敢说,洛阳今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曹洪思索着开口:“是否急命吕子展麾下冀州军再快些?他们现在到何处了?”
钟繇这时候才第一次开口:
“护匈奴中郎将刘靖,领前锋步军五千,南匈奴轻骑两千,昼夜兼程一百二十里,刚到黑石关。
“吕昭后军三万在黑石、虎牢、京县之间,前后百里,明日清晨,大概会有一万到黑石关。”
曹洪道:
“黑石关距洛阳还是太远了,一旦洛阳遭围,黑石关之军赶过来已疲惫不堪,难以再战。
“兵法也断无步军日奔五十里驰援之理,教他们休整半日,便调至偃师尸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