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者,不杀。』
『愿留大汉者,分田授宅。』
『欲归乡里者,给粮遣返。』
『尔等为逆魏卖命,死也白死,要是死不见尸,必以逃亡坐罪,妻女嫁作他人妇,父母罚作逆魏官奴,何苦来哉?』
帛书射进来几百支,有不少识字士卒念出了声,有军官模样的人一把夺过,却又哪里夺得完那么多?
那唤作陆灵的九尺大汉在魏延面前主动请了命,便骑着高头大马压至城下,朝城头高声大喊起来:
“城上魏军听好了!”
“我大汉骠骑将军有令!”
“尔等若愿归顺大汉,今夜便可出城!我大汉王师必以礼相待!回关中后,赐以田地!
“愿打仗者打仗!
“千石以下以本职留用!
“千石以上,俱升一等!”
“大汉王师迟早会带你们打回关东来!
“不愿打仗的,便留在关中好生当个编民!
“若不愿降,也不勉强!
“今日先放这千余俘虏回去!
“至于适才主动出阵,弃兵卸甲而降的,待战事了结,欲归乡里者也一并放归!
“唯阵前顽抗者,杀之无赦!
“望尔等莫要再与伪魏作逆!好自为之!”
陆灵身后那些自愿归汉,补入义军的俘虏也开始朝城上喊话。
“兄弟们!”
“莫再给伪魏卖命了!”
“伪魏以前都是骗你们的!”
“汉军那边非但不杀降!”
“还给饭吃!一日三饭!”
“非止如此!受伤还给上药!”
“大汉的将军们说了,只要战场上丢了兵器投降就不杀!待战事了结了全部放归!胆敢阵前反抗的,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别听将军们胡说什么蜀寇屠杀俘虏,全是假的!”
城上魏军已是一片哗然。
有人探头往下喊:
“李伯平!你说的当真?!”
那叫李伯平的降卒朝城上大喊:
“骗你是孙子!”
“闭嘴!”一个守墙的什长冲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卒身上,“再敢与贼搭话,立斩不赦!”
踹了一个,还有十个。
窃窃私语之声如何也压不住。
乐带着亲兵在城头疾行,不时挥起皮鞭抽在那些窃窃私语的魏卒身上,脸色愈发难看。
到处都有军官、军吏放声镇抚:
“休要信什么蜀虏会释放俘虏的鬼话!”
“都是骗人的把戏!等他们带俘虏退回关中,那些受了骗的全部都要抓去为奴!”
且不论城中如何人心惶惶,城下的汉军趁着日头未落,再次向左右撕扯阵线,填平壕沟,烧毁鹿角,以便下次再来造访。
而城下魏军根本不理会身后军官的种种催促,躲在一箭之地以外看着汉军摧毁城下的防御措施,无敢上前阻挡者。
日头西沉。
汉军带着伤兵、俘虏、甲兵从容离去,城北的工事摧毁大半,而此间魏军就像是无能的丈夫,眼睁睁看着工事被汉军凌辱、战友被汉军俘虏却无能为力。
“那些人怎么办?”乐看着城下那近千被放归的俘虏,大有一种忿恨羞恼之感。
蒯乡道是他守的,他溃了逃了,麾下将士被俘虏了,现在又被汉军放归,他纵想尽坑而杀之,又如何能说得出口、下得去手?
可放进城来,任他们蛊惑人心,则河南人心摇动,谁还愿意为大魏卖命杀敌?
没看见刚才有多少人直接弃了兵器降了蜀?
“暂且安置城外罢。”陈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驱他们至城东一里以外。”
乐、陈本点了几名心腹,让他们带兵出城,把那些俘虏全部驱到城东那座小丘边上安置下来。
二将三令五申,严令出城处置这些俘虏的士卒不许与俘虏交谈,却还是不能止住他们私语的欲望。
“汉军那边,当真不杀俘虏?”
“当真不杀。”
“还给你们发了粮食?”
“发了,瞧这饼。”
“还给你们上药?”
“尔等眼瞎的不成?”
问话的士卒沉默了:“我等为魏室出生入死受了伤,将军尚且不舍得给药,汉军竟给你们上药?”
过了很久。
才又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那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还卖什么命?”
一名神色复杂的基层军官猛地回头骂了一句:“说什么浑话!”
那问话士卒低下头不吭声了。
尽管今日在城头戍防的将士不足城中守军的四分之一,汉军优待俘虏的事还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后半夜,几乎人尽皆知。
有巡卒偷偷把白日里藏起来的帛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借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阵前弃械者,不杀……”
“愿归者,给粮遣返……”
“愿留者,分田授宅……”
营房里头,士卒头挨着头,压低声音说话。
“崔三,你说要是真打起来,咱们……”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我就是问问。”
“别说了,先睡觉吧!”
…
已是次日三更。
乐披甲而立,望着城下黑沉沉的汉军营地。
陈本走到他身边,沉默良久,才劝道:
“伯通,蜀虏今有释俘之策…河南军心摇动,我意还是不要犯险,等满镇东、吕镇北到来罢?
“且我寻了些放归的俘虏问了,魏延扬言,明日一早,便要押营中俘虏至洛阳耀武扬威。
“顺便还要将俘虏放归洛阳,以此摇动洛阳军心、民心,之后便押解所有战获回返关中。
“即使你去袭营,恐怕也未必会有多少俘虏响应,倘蜀寇有备,则万事休矣。
“大魏如今已是人才凋零,可用之将无几,不当以大将之身,行此等犯险之事。”
乐猛地转身,直视陈本:
“休元,当年太祖陈兵濡须口,吴贼甘宁选精锐不过百人,夜袭魏营,不损一人一马!
“彼时太祖何等雄略,步骑何止十万?甘宁一介吴贼,尚敢以百骑犯我大魏连营!
“我乐世受国恩,先父更乃太祖帐下良将!今汉虏扎营城外,我河南岂能坐视魏延明日押我魏卒,直抵洛阳城下耀武扬威?”
他越说越激愤:
“此地距洛阳不过四十里,一日足以来回!
“我之所以必欲今夜劫营,正是要教魏延知道河南尚有敢战者!
“他若敢押俘虏往洛阳去,我便敢半路邀击,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况魏延今日大张旗鼓释俘,又射帛书、喊话,分明是欺我河南无人敢战!
“他越是这般耀武扬威,便越是会轻敌懈怠!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用奇之时也!”
“伯通……”陈本欲言又止。
乐却已抬手止住他:
“休元!我非只为争一口气!”
“你方才也说了,魏延明日便要押俘虏至洛阳。
“洛阳城中,有多少是这些俘虏的父老妻小?
“真要让那些被俘将士,被蜀寇押至洛阳城下当众放归,奈洛阳军心何?奈洛阳民心何?”
他也不顾陈本颜色,上前按住陈本肩膀:
“镇东、镇北不知何时能到。
“等他们来,洛阳已人心尽失!
“今夜我也不求大胜,只一击便走,放火、鼓噪、杀几个人头,教魏延知我河南并非无人敢战!
“他若心存忌惮,便不敢大摇大摆往洛阳去!
“他若敢追,我便引他至城下,你我内外夹击也!
“甘宁百骑劫营不损一人而还,所凭者,胆气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
“今夜我便去试他一试!
“胜了是我大魏将士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