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狐晋那边,教他点出五百本部,督三千义军,从东围往北移,慢些走,别急着合拢!”
“唯!”亲兵拨马便走。
魏延又转头朝西边望了一眼。
刚准备叫来亲兵,想了想,却是命亲兵牵来战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便朝西边奔去。
西围那边,乃是保义校尉陆灵所督部伍,合计六千余众。
将纛之下,一头身高九尺的长汉正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两条又长又粗的毛腿叉开,看着城头,手里则是攥着半块饼正往嘴里塞。
正要召亲兵吩咐些什么,余光忽瞥见数骑朝自己这边奔来,转头望了过去,紧接着腾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
“骠骑将军!”待魏延战马停下,他先是一声招呼,其后赶忙上去为魏延牵住战马。
魏延勒住马,低头看他。
这厮身长九尺,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论勇力,就连魏延也自认不及,毕竟是跟那许褚一般力能制牛的土豪。
其人看起来老老实实,没什么心机的样子,更没有韩昂那般的韬略智谋,但只要一想到那句『中原何当大乱』,就知他野心不小,只是看着憨厚罢了。
但这厮也非是奸猾狡诈之人,只是一个有些野心欲望的土豪罢了,大概就是白波贼杨奉、韩暹、胡才、李乐那类人。
军纪既颁,便也没有再纵容手下做残民之事,后来满宠招诱,他杀魏使者,镇压叛乱,确是个可用的。
魏延往北边指了指:
“陆灵,你带你本部一千人,督三千义军,从西围往北移,都慢着点走,别急着与东边合围。”
他顿了顿,又道:“城里有跑出来的,不必追杀,放他们走,只慢慢压过去就是。”
陆灵怔了一下,抬头看魏延。
不必追杀?
那合围做甚?
但他老实地没问,只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跟着汉军打了俩月仗,这厮早就晓得了这位骠骑将军的脾气: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问就是蠢。
魏延点点头,拨马便走。
陆灵则转过身去,朝自己身后那帮子人大吼着下令:“一个个都他娘起来!干活了!”
就在此时,东围汉军开始动了。
狐晋点的五百兵已经到位,领着三千义军,从东往北徐徐压去。
未几,陆灵那一千本部,披铁铠的在前,披皮甲的在后,中间是那三千义军。
前后倒还有些模样,中间的则稀稀拉拉跟着,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赶集的。
可就是这副架势,城头的守军依旧看得心惊肉跳,不多时便炸了锅一般喧哗起来。
“蜀寇往北边去了!”
“他们要把谷城围死了!”
“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咚!”
城下汉军再次擂响了战鼓。
进攻又开始了,城上魏军一时间混乱了起来。
东、西两面汉军维持着一定的阵形,徐徐向北压去,北围敞着的口子正一点一点收窄。
城头愈发乱了,又有人开始往北边跑去。
有人带头,更多的人跟着跑。
北段城墙,有人缒墙,也有人直接就往城下跳。
一个跳下去摔断了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得杀猪似的,可嚎了两声爬起来又继续往北跑,一瘸一拐跑得却并不比别人慢太多。
许平赶忙从城南往城北赶去,其人身上那套筒袖铠已被血糊满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路过那谷城都尉刘必时,忽然停了下来。
刘必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死。
“刘必。”许平忽然开口。
他虽是司马,但那是洛阳北军司马,毫无疑问比一个外地的都尉要贵重得多。更何况,他还是亲自宿卫过曹氏三代的三朝元老,是虎侯许褚的族侄。
刘必睁开眼,看他:“什么?”
“你带那一百多人还剩多少?”
刘必愣了一下。
他扭头往城墙上扫了一眼。
他那一百多人,巳时还有九十来个能动的。
攻了半日,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
“还剩…五六十吧。”
许平点点头,又问:
“能打的还有多少?”
刘必没回答。
能打的?
什么叫能打的?
午时那一波强攻,非是他亲自带着人堵住缺口,一刀一刀砍,一刀一刀杀,这城已经守不住了。
身边那百来号兄弟跟在他后面,死的死、伤的伤,可到底没让蜀寇冲上来。
刘必叹了一气,终于站起身来,与许平四目相对后正色道:“许司马,你便直说吧。”
许平沉默地看看他,又看向南围那面魏延的将纛,最后看向南山上那仍未溃奔的数百人。
南山上的三四千人也逃了大半,只有桓峻等几名将校司马带着五六百人不愿离开。
刘必大概也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忽然笑了一下,直比哭还难看,待这绝望的苦笑止住,他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问道:“许司马……你说援军还来吗?”
许平沉默以对,无话可说。
按洛阳那边的说法,援军就在这三五日内到达。
日头偏西了。
今日是第一日。
可这一日,怎么就这么长?
他低下头,又往城外看了一眼。
西边那支乱糟糟的人马已经压到了城池西北,东边那支人马则压到了城池东北。
两面人马七八千众,隔着二里遥遥相望,又不断收紧。
城北那边更乱了。
许平终于往南边指了指:
“魏延大纛在那里,魏延在那里!”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蜀寇精锐尽在东面,西面也是一团乱糟糟的乌合之众!
“魏延身前身后那七八千人,全是流民,一触即溃!”
刘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夕阳余晖里,那面赤黑交织的魏字将纛确实就在一里不到,纛前纛后密密麻麻挤着人,可那军容一看就不成样子,乱哄哄一团。
“我手下还有三百北军!”许平转过头,盯着刘必的眼睛。
“现在杀下城去,直取魏延,若能斩将夺旗,则蜀寇必乱!”
他复又指向南山:
“桓峻还在山上,他没走,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咱们现在出城,他顺势下山,两下夹击,定能把魏延打个措手不及!”
刘必顺着他手指又看向南山。
山腰确实还有魏军旗帜,虽然看不清多少人,但粗粗一看,总归还有五六百号的。
他沉默了一瞬。
桓峻那几百人要是真能下山,两面一夹……
“刘必。”许平又叫了他一声。
刘必转过头,看着许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好,拼了!”
“守也是死!逃也是死!战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
“好!”许平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就往城下走。刘必跟在后面,边走边把刀抽出来。
三百北军已经在城门洞候着了。
都是许平麾下老人,身上披甲,手握刀枪,一个个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怕还是不怕。
许平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站在最前面,只说了一个字:
“开!”
城门轰然洞开。
许平身覆两甲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百多名北军紧随其后,脚步声踏踏震响,如一柄尖刀直直朝那面魏字将纛捅去。
魏延正站在阵后,手里马鞭敲着靴筒,目光望着城头方向,然后他就看见了那扇突然打开的城门,看见了从门洞里涌出来的那几百人。
直奔自己而来的几百号人。
魏延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转头,朝南山望去。
那山上,桓峻那几百人还杵在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魏延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娘。
而魏延阵前,昨日那杀了护军祖间的司马下了南山归了汉,此刻正指挥将士在攻城序列,为汉军卖命。
其人姓褚名球,乃是五短身材,肥肥胖胖,刚刚带着人把一批攻城退下来的义军往后收拢,就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
回头一看,城门开了,几百人杀出来了,而且直奔着魏延那面将纛就去了。
褚球也愣了一瞬,也猛地朝南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