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这位天子如何超拔魏延,不论这位天子如何表面上敬重葛氏,对权将、权臣岂能真不忌惮?
若不忌惮,何以每战亲征?何以费尽心机邀买人心,使武功、武力尽加诸于己身?
若不忌惮,何以不在关中大胜后便直接将葛氏调回成都,自己亲自掌权坐镇长安?
不正是因为彼时其威尚浅,其势尚微,其兵将尚寡,其近臣尚弱,暂且做不到吗?
如今荆州几乎全克,曹休、曹真、陆逊……全都败于其手,这位年轻天子的威势武功终于盖过诸葛,天下无不敬畏。
赵云、陈到、魏延、黄权、邓芝、阎宇、辅匡…诸东征大将无不敬服,然而,治政理民的重臣班子,却还是葛氏那一套,这位天子心中又如何能真正得安?
不携大胜之威做些什么,不在此时建立独属于他这位天子的一套新的理政班子,荆州之战岂不白打?龙山之险岂不白犯?
益州本土士人被葛氏压制了那么久,终于在荆州克复后,彻底得到了任用提拔,难道不正是这位天子欲以益州之士驭荆州之民,以敌葛氏相府的荆州之士吗?
其人打根子里认为刘禅对丞相的敬重是装样子,打根子里认为权臣与少君之间有着种种明争暗斗,打根子里认为,刘禅之所以亲征是为了把军权抓回自己手里,最后靠军权把所有权力都拢到天子御前。
秦皇、太祖、孝文、孝武…哪个帝王不是狡兔死而走狗烹,飞鸟尽而良弓藏?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他自以为,自己不过是说出了天子不能说的话。
他自以为,天子最后一问,是在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的胆量,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为这位年轻的天子力敌葛氏,压制荆州之土,力敌荆州之士。
他自以为这番剖肝沥胆之言,终于触动了这位年轻的天子。
号为『三独坐』之一的御史孟光既已下位,国家正缺一个敢于冒死直言,谏君谏臣的御史中丞,而他李邈则正是其人。
一念至此,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臣要说!”
刘禅眼中杀意再也不加掩饰。
却见这位意在御史的李邈道:
“陛下!
“魏延乃是臣所抛之砖也!
“臣今日此来真正的目的,乃是要直谏葛氏之不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唯有刘禅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将死之人。
李邈则是浑然不觉,只当这位天子默许,于是愈发慷慨:
“陛下超拔魏延为骠骑将军,魏延在关东替陛下牵制魏寇,乃是陛下左膀右臂!
“而如今陛下已拔荆州,葛氏仍纵容魏延在关!
“此乃何意?”
他慷慨拂袖,振振有词:
“此乃『郑伯克段于鄢』也!
“葛氏使魏延久在关东,一则使其树敌于外,二则养其骄横!
“实借魏逆之手,除掉魏延!断陛下之一臂也!”
刘禅面色不变,只是背过身去。
而李邈见天子未加驳斥,面露深思之色,愈发来了精神:
“臣请陛下召回魏延!
“魏延若回,则魏延之忠可知!
“而葛氏之阴谋可败!
“陛下可得十万之众!
“这是为陛下江山社稷而谋!
“而若魏延被逼反,则葛氏又得自专权柄矣!
“……”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这番忠言而被天子倚为忠臣近臣的景象,见得天子依旧不加驳斥,便愈发慷慨激昂:
“陛下!
“丞相者,古来便是坐而论道之官,与天子共治天下不假!
“然王莽身为宰衡,谦恭下士之时,汉廷上下谁不以其为伊尹、周公再世?
“然一旦大权在握,位极人臣,便生窥鼎之心!
“曹操亦曾为名汉相,然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最终窃夺神器,移鼎于曹!
“陛下。
“吕禄、霍禹,岂天生就有反叛之心?孝宣皇帝又岂是好杀之主?
“然吕禄、霍禹终反!而孝宣皇帝终诛之!
“此非吕、霍之本心,亦非孝宣皇帝之本意!
“只是臣惧天子之逼,而天子畏臣之威,不论君臣,皆不过骑虎而难下也!
“臣读史四十余载,每至此处,未尝不掩卷长叹,知权臣之危,不在其心,在其势也!
“今葛氏身杖强兵,屯于关中,名为伐魏,实控劲旅!狼顾虎视,天下皆知!
“《左传》有云: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
“何谓五大?谓太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
“此五者,不当久处边陲,久掌兵权!
“葛氏以丞相之尊,先以国家之资财,征南中以养其兵将,其后以北伐讨曹,久在汉中、关中边陲,手握重兵数以十万,可不慎乎?
“臣每思及此,无不心悸!”
堂中一片死寂,赵统、季八尺这些大小龙骧,恨不能直接过来将李邈生吞活剥,而李邈全然不顾,只一人慷慨激烈:
“陛下今有太祖高皇帝之风!亲征以来攻必取,战必克,武功之盛,权柄之重,已盖葛氏!
“然陛下且看身边,费、董允、董厥、陈震……”他一口气念出十几个名字,全都是相府大吏,全都是荆州士人。
“此皆葛氏故吏,相府群僚,而荆州之士也!陛下身边大臣,几无一人不出自葛氏门下!
“臣伏乞陛下,移驾关中,自掌兵戎!
“今荆州已克,国资不再决于益州之土,可使葛氏坐守成都,如萧何故事!
“关中之师,当归陛下亲掌!。
“如此,则名正言顺,内外相维,上下相安!”
他说到此处,见那位背过身去的天子仍旧不语。
既不驳斥,便是这位天子已心有所动,于是愈发大胆,索性将心中所思尽数倾倒出来:
“陛下,赵高未乱之时,谁不赞其忠谨?王莽未篡之日,谁不称其谦恭?
“千年以降,世人皆谓周公忠义,然臣窃以为,周公之所以未反,不过早亡故也!”
这话一出,廊下侍立的赵广已是脸色煞白,这厮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共识啊!
照他说来,世间全是奸臣,竟无一忠臣了?!
李邈却是愈发放肆:
“伊尹放太甲,史书赞其忠,然伊尹若能再多活二十年,焉知其不是王莽第二?
“上古圣王禅让,更是虚妄!
“昔尧德衰,为舜所囚!
“舜复偃塞丹朱,使父子不相见也!
“舜既逼尧,禹又逼舜!
“所谓禅让,不过篡位之饰词耳!
“至于启杀益而夺其位,太甲杀伊尹而自专。
“自古权臣,有几个能善终?有几个不想更进一步?
“曹操当年起兵讨董诛袁,何尝不以汉室忠臣自居?
“然则一旦权柄在手,又岂肯轻易交出?他麾下那些大将强臣,又岂能任他交出?
“今日葛氏固以忠厚示人,既得人心,又手握重兵,麾下文武故吏遍布朝野,臣非敢言亮必反。
“然臣敢问陛下,万一他日葛氏麾下诸将劝进,诸吏请命,葛氏纵无此心,又岂能违逆众意?
“臣今日之言,非为攻讦宰衡,实为陛下虑也!”
李邈说罢长揖及地,再拜不起。
刘禅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色,听着天上隐隐滚过的春雷,静了许久许久。
他知李邈狂妄,知李邈将要攻讦丞相,却万万没想到,这厮竟然连尧舜禹汤周公伊尹全都骂了一个遍,这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终于动了,手里拿着那份为李严请托的简牍,自顾自踱起步来。
简牍在掌心拍了又拍,拍了又拍,脚步不停,最后摇头连连:
“李邈啊李邈。”
“好一个忠臣!”
此言落罢,他才终于停下所有动作,目光杀人一般直视眼前狂徒,喘息几下后,复又扬起手中简牍指那狂徒,几乎戳到他脸上:
“你是大奸似忠!大恶似直!
“说什么尧舜禹汤!
“说什么周公伊尹!
“说什么王莽曹操!
“说什么防微杜渐未雨绸缪!
“说什么今日不反明日必反!
“国家社稷?!
“奸臣当道?!
“奸你马的头!”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刘禅盛怒已极,目眦欲裂之下,直接将手上那卷简牍狠狠砸向这狺狺狂吠的大胆狂徒。
李邈显然没想到天子竟会如此,一时间面色青白交加,却仍是梗着脖子,嘴唇嚅动着想要开口。
而刘禅却是一步上前,抬手猛地就是一记重拳。
“啪”的一声震响,李邈整个人被刘禅打得偏过头去吐出血来,连连踉跄最后又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