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之势,一旦全歼蜀寇叛民于四塞之中,必可震慑天下,使宵小群贼不敢妄动。”
“可徐盖…”司马芝欲言又止。
钟繇这次也点了点头:
“不必多言,老朽自也晓得。
“可正因徐盖声名不佳,魏延才会去打谷城。正因程喜这个手下败将戍守函谷,而函谷不固,魏延才会再分兵去取函谷关。”
他顿了顿,又道:“徐盖虽有赵括纸上谈兵之嫌,然守城数日,总还是做得到的。”
曹洪皱眉:“数日是几日?”
“五日足矣。”钟繇道。
“吕子展的四万冀州军,已在密县、长社一带平定了乱民,如今正星夜西进。
“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两千匈奴骑兵,也已从许昌赶回。
“五日之后,这两路兵马便可抵达洛阳。”
他目光又看向西南方向,道:
“征西将军王彦云,已留万兵留守后路,复又亲率两万武关将士,弃了辎重轻装疾进,将翻越伏牛山,五日内出于魏延之后。”
他又指向东南方向:
“满伯宁那边,也已说服了昆阳周氏、舞阳赵氏等八部流民。
“这几股叛民渠帅,众达三万,本就是为复仇、兼并而起,并非真心与我大魏朝廷为敌。
“满伯宁得陛下旨意,许以官爵,赏以田地,不究过往,叛民内部已然不协,各自为战。
“不日镇东将军部便可西进,与伊阙、大谷、辕诸关之军会合,先向南剿平关南民乱,再与王彦云合力围剿魏延。
“若蜀寇当真取下谷城,其后再趁势西进,攻取函谷,东取河南,则魏延已入陛下彀中矣。”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各有心思。
钟繇又何尝不是心思复杂?其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老神在在,天子之策漏洞不说百出,也至少有几个明显的破绽。
王凌可能按期走出伏牛山?走出伏牛山后能不能击败卢氏城下的马岱之军?
满宠虽成功招抚了几股叛民,可接下来能不能成功与伊阙、大谷、辕诸关镇压叛乱,又在两可之间,就算能够成功,又需多少时日?关南这伙流民,据坞堡城池自守,甘为魏延侧翼,绝不是许昌城外野地上遇到那几万流民那么好平定的。
只是方今之势,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还能做什么?与其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倒不如从天子之策。
他属实也是没招了。
最稳妥之策,毫无疑问就是聚天下之兵于洛阳,待魏延粮尽而退,可天子不愿,难道要像满伯宁一般,直言进谏吗?
有用吗?
满宠也不是什么军神,虽说犯颜直谏拒绝天子之命,更说天子之命乃是『乱命』,大有周亚夫当年拒绝孝文帝救援梁王之风了,但其才能却去周亚夫远矣。
别的不说,他建议安抚流民,结果那伙流民假意受其安抚,受了大魏印绶,结果跑去围许昌了!差点许昌就要不保!
而天子却看出了这伙叛民不服王化,乃命吕昭、去卑南下剿匪,成功剿灭流民保住许昌。
就这件事,就足够天子治满宠之罪了,便是不加治罪,来个礼之愈甚阴阳怪气一番满宠,满宠怕就发背痈而卒。
…
函谷关下。
尸骸枕藉。
奋义校尉部不断往后退去。
对面宋权所统魏军甲胄鲜明,旗鼓整齐,一步一步压过来,把他们往涧谷道中不断挤压。
宋权所统毕竟是正规军,又有以逸待劳的体力优势,再加上奋义校尉部精锐都被带到山上去了,所以山下的义军顶不住是必然之事。
假若没有后续援军的话,那么韩昂当真可能被堵死在山上,可话又说回来,没有援军的话,韩昂又为什么要带人上山?
汉魏二军,一方笃定自己的援军能打穿涧谷道,一方则笃定自己能够堵死涧谷道。
便看鹿死谁手了。
涧谷道中。
溃逃的奋义校尉部撞上了孟琰的虎步军。
孟琰且惊且疑,一把抓来一人:
“怎么回事?!”
“关前战况如何了?!”
“将军!”
“魏军开城杀出来了!”
“什么?魏军开城?!”
那溃卒一怔:“是……是!”
“开城?!”
“是!”
孟琰一把将那人丢到一旁,咧嘴笑了一下,而落日余晖正好落在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上。
“虎步军!”
“向前疾进!”
催征战鼓轰然雷动。
两千虎步军闻鼓而进,如一道铁流般沿着涧谷向前涌去。
那溃卒先是一愣,而后追着孟琰疾奔了几步:“将军!将军!谷口那边……”
孟琰头也不回:
“谷城已夺!”
“骠骑将军就在后头!”
“今日,便教这帮魏狗看看,什么叫打仗!”
周围溃卒俱是浑身一震,原本往东逃者此刻全都停了脚步。
谷口。
宋权勒马立于阵后。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这股乌合之众组成的汉军正在往后退去,退得越来越快,阵形…早就没了所谓阵形。
他麾下两千精锐步步紧逼。
关城内仍有甲士涌出,往青龙岭下摆开阵势,将岭上那股汉军与谷底汉军隔离开来,而岭上那股汉军依旧一动不动。
他晓得,那涧谷道上必有后援。
“再往前压一压!”他对身边传令兵道,“把这伙蜀寇挤出涧谷,堵死山口!”
传令兵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涧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鼓声。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头。
宋权眉头紧皱,抬眼望去。
关楼上的程喜亦是循鼓东望。
须臾,只见涧谷出口处,一面高牙大纛迎着夕阳横空出世,在谷风中烈烈招展,又迅速向前移动,
大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旗下一片铁甲,步伐整齐,宛若钢铁洪流向前奔涌而来。
流民军忽然像是换了人似的,原本散乱的阵形渐渐收拢,原本仓皇的脚步也渐渐稳住。
“谷城已夺!”
“徐盖已死!”
“尔等不降奈何?!”
那宋权猛然一震,不知所措。
第420章 断代领先,函谷克夺
随着孟琰虎步军的到来,随着汉军将士高呼『徐盖已死』、『谷城已夺』的虚张声势,出城魏军迅速陷入了混乱当中。
莫说那些本不欲出城作战的普通魏卒,便连宋权这个函谷关镇将都已彻底慌了神。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刚刚从涧谷中涌出来汉军,其凶猛精锐远非魏卒可比,与那伙一击即溃的流民军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这是以丞相的治兵之法训练出来的虎步军!是丞相的嫡系!是从陇右打到关中再打到关东的百战精锐!单拎一点来说,他们是能够执行八卦阵这种复杂阵法的!
这批虎步军的服从性、纪律性,甚至还在魏延本部那几千人马之上,而服从性与纪律性就是战斗力!
正是因为有着一大批虎步军,丞相在渭水之滨与司马懿对峙时,才能做到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试问方今天下,拥有这般纪律性的军队,除汉军以外,难道还有第二支吗?
丞相、司马懿、陆逊,分别是三国最顶级的帅才,而丞相之军,司马懿之军,陆逊之军,又分别是三国最核心的军队。
司马懿平辽东,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男子年十五已上,皆杀之,筑为京观,彰其武功。
辽东平定后,时值寒冬,曹睿派人送来一批棉衣劳军,士兵冻得受不了,请求发放。
司马懿却说『襦者官物,人臣无私施也』,最后宁可眼睁睁看着为他出生入死、为他平定辽东的将士冻死也不发一衣。
这固然是政治自保不错,但一个曹般猜忌的君王,加上一个不健康的政治体制,必会催生出这种冷酷残暴的畸形现象。
陆逊呢?
石阳之战,陆逊大军已然『方舟顺流,无复怵惕』,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他却偏偏在这时,潜遣偏师,突袭平民聚集的集市,集市百姓但见吴军旌旗,骇然弃物奔城,于是石阳城门塞不得关,魏卒为阻追兵,挥刃斫杀己民。
而陆逊帐下则从容斩首获生,凡千余人,这千余人自然不是魏兵,而是赶集的百姓,这便是所谓的杀良冒功了。吴书谓陆逊治军极严,却未尝惩治诸将,反记为『斩首获生』,可见陆逊及吴军之一斑。
便连裴松之读史作注时,都愤然提了一笔:
『俘馘千人,未足损魏,徒使无辜之民横罹荼酷,与诸葛渭滨之师何其殊哉!』
『用兵之道既违,失律之凶宜应,其祚无三世,及孙而灭,岂此之馀殃哉!』
意思便是说:陆逊之泽,到他孙子陆机、陆云之时,便三世而斩,遭灭族之祸,这岂非就是如此暴行留下的灾殃?
而回到眼前,这么一支由丞相所训,有纪律、有勇力,一看就是精锐之师的军队突然出现,瞬间便使得关前战场的形势陡然逆转。
宋权作为此关镇将,此前一直为程喜戍守函谷关,并没有参与程喜的辟恶山一役,本还抱着某种侥幸心理认为程喜之所以会为魏延所败,不过是魏延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至于陆浑、广成二关接连被夺,也不过是魏延驱使降卒、乱民,不惜代价强行破之,就像司马懿十六日斩孟达一般,虽确实惊人,但终究还是他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