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才能真正成为国家重臣,才能做更大之事。
“一旦违抗君命,那便是重蹈白起覆辙了。”
白起,这个名字一出,司马昭只又觉得脊背一凉。
他自然知道白起的故事。
长平之战后,白起欲乘胜灭赵,秦昭襄王不听,反听范雎之言,罢兵休战。
其后赵国背约,秦王再欲起用白起为将,白起称病不出,最后还嘲讽一般道:
『王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最后削爵流放。
行至杜邮,秦王赐剑,自刎而死。
“你父比之白起,如何?”司马懿忽然问道。
司马昭一愣,最后道:“白起不如父亲。”
司马懿颔首:“白起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是以致亡,在这一点上,他确是不如你父亲。”
司马懿又问:“你父比之王翦如何?”
司马昭这下却说不出话来了。
司马懿笑了笑,突然开了口:“你父远不如也。”
这话说得委实平淡,却让司马昭心头一阵酸楚。须晓得,几年前,他父亲还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他父亲刚刚斩了孟达,旬日之间平定上庸,威震天下,那时候,他父亲不齿白起,说起王翦,语气同样满是不屑。
『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始皇帝以师事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秦之根本,反自污谋身,偷合取容,不过一将才耳。』
如今呢?
如今他这父亲竟亲口说,自己远不如王翦了?
司马昭忍不住开口:
“父亲当年说,不能做白起,也不能做王翦,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父亲所做之事,难道不是王翦之谋身吗?”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欲?我之所欲者,不过壮大我司马家声,名垂青史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年不屑王翦之谋身,乃是因为大魏有一统天下之气象。
“国家有此大气象之时,为人臣者,自是可以做很多事情,自然不能如王翦一般谋身而不谋国。
“可现在……我非白起、王翦,陛下亦非秦王也。”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司马昭低声问:
“那父亲……能做王翦吗?”
司马懿听得此问,又是盯着帐外黢黑的大河看了许久,才终于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大河要彻底解冻了。”
大河彻底解冻之后,新的博弈便要开始了。
到时候,是胜是败,是生是死,是进是退,都由不得人。
能做王翦,已是万幸。
第412章 洛中惶惶,转战函谷
“蜀寇扬声…五日后…五日后攻打河南!”洛阳尚书台,平昌门守将司蕃仓皇奏报。
所谓河南,并非指大河以南,而是指洛阳西四十里外的一座县城。县内夕阳亭乃是著名的送别之地,建安末年,此亭产出了无数送别诗,黄权西归大汉,曹还亲自领群臣到那里哭送来着。
此时此刻,听得魏延将攻河南,尚书台中一群本就心焦无措、争议累日不断的大臣镇将们,终于是全都失了颜色。
魏延自攻下广成关以后,自陆浑关西出,号称聚众十万,复沿韩卢道北上,直奔洛阳。
河南县城西南十里的蒯乡,左凭崤山,右倚伊水。
曹魏洛阳中军将北攻函谷关的流民军击败南逐后,分军万人于蒯乡道中设下一卡,结果昨日,被魏延花了半日时间攻破!
河南、谷城两座城池的守军根本来不及支援!
这种速度,根本就是那万余守军被魏延吓破胆了!在背后还有坚城可守的情况下,哪个愿意跟魏延数万得胜之师战于郊野?!
洛阳再次大震!
城中豪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原本一些舍不得家产又欲向曹魏表忠的士族、豪富,开始变着法给曹魏高层及各门守将送礼走关系,想让他们开个方便之门,偷偷打开紧闭已有旬日的城门。
不必多言,这是后悔留在洛阳赌命了。
洛阳公卿镇将更是炸开了锅。
有人说,当初就不应该把大军放到蒯乡,而应直接驻防河南,如今河南城中涌入败军数千,定然会影响城内戍防精锐的军心士气。
也有人说,当初就应该直接置大军三五万堵住蒯乡道,如此则定不会让魏延半日而破。
还有人说,布在谷城、河南诸县城的两万将士,当应直接弃守,总京畿大军十万于洛阳城下,则魏延必不敢轻进洛阳。
而谷城、河南诸城一旦被魏延逐一击破,则大魏士气大丧,而蜀军一旦乘胜东进,则洛阳危矣…
毫无疑问,凡此种种言语都是马后炮了。
没有被打败的时候,什么样的决策都有其合理性。
你总大军十万于洛阳城下,魏延要是长驱直入而一举大胜呢?洛阳城中守军直接被吓破了胆呢?
八关之外那些家属俱在洛阳的大将,听闻洛阳被围后,心急如焚而做出重大失误决策呢?
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都聚在了洛阳城中,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是无数人在群策群力不断对抗,最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有道理,都是忠臣。
但蒯乡不过半日而败,坚持分兵把守谷城、河南、蒯乡诸要塞要道的太傅钟繇、司空录尚书事陈群、中领军杨暨、度支尚书司马孚等人的权威已遭到了质疑。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行将就木的后将军曹洪、监察天下百官的司隶校尉崔林,河南尹司马芝等人。
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南北五校的中下级禁军将领自然是没什么发言机会的,但因统属于不同派系的领导,意见各有不同,又难以统合成一派。
武卫、中坚、游击、殿中督等禁宫将领,因已随曹南狩去了,这次却是不用背锅了。
司隶校尉崔林板着脸皱着眉,第一个开口:
“魏延此贼狡诈多端!
“蒯乡道一破,他便故意纵归俘虏,扬声攻打河南,这分明就是围城击援之策!诱我洛阳出兵往救,然后击我王师于野!”
曾深为曹丕所忌恨、却又在曹继位后重新被起用、年前受后将军印绶的曹洪在一旁点头叹恨不止:
“崔司隶所言是也!
“分兵,兵家所忌!
“此刻但凡再分兵往救,便是中了魏延奸计!唯聚兵洛阳,静观其变而已!我就不信,河南不克,他竟敢直逼洛阳不成?!”
说实话,曹洪委实没想到,自己半截脑袋都已入土了,竟然还能重新被起用,甚至他已是宗室里为数不多能用兵之人了。
只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又哪里还有什么做事的壮志雄心?只想安度最后几年余生而已。
谁曾想,竟不能得。
谁能想到呢?两年以来大魏一败再败,失了关中,失了战卒十万甲兵十万,曹真、曹休这两名被赋予厚望的宗室大将接连亡败。
如今更被魏延那小人逼近洛阳,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真不知到了泉下该如何去与太祖言说。
与司马懿同出一宗,却因出身寒素小支而与主家无甚私交的河南尹司马芝,这时也开了口:
“自去岁魏延入寇以来,陆浑、广成先后失守。
“蒯乡道万人守之竟半日而溃。
“此其锋芒正锐,不可与之争。
“依在下愚见,为今之计惟有收拢兵员,悉聚洛阳,凭城固守,陛下起兵来救前,万不可擅动!”
曹洪抬眸瞥了眼司马芝,很快又将目光收回。
两年前,他九十多岁的乳母与临汾公主的侍者私祀『无间佛』,犯大魏禁止淫祀之刑律,被司马芝这河南尹捉拿入狱。
卞太后派人说情,司马芝不应,还上书天子,要求依法诛罚,天子应允,于是二人被司马芝拷打至死。
其人素来锄强扶弱,秉公持正,自魏建国以来,历任河南尹(洛阳太守),无一人政绩能与比肩。
如今洛阳危急至此,他虽只是河南尹,却有不小的话语权,他是主张聚兵稳守洛阳的。
中领军杨暨却依旧不以为然,他执掌大魏禁军,最是清楚洛阳城守军底细如何:
“洛阳城城外尚有谷城、河南两县,各有守军万余。
“倘若坐视不救,这两城人心岂能不散?!
“诸公,方今之势,比当年忠侯(曹仁)围于樊城如何?
“彼时孙权遣使致书,言将出兵袭取荆州,请太祖保密其书,勿令关羽有备。
“卫尉董公进言,必使樊城将士知外有救兵,以坚其心,使关羽知后方危急,以乱其意。太祖从之,遂将孙权书信射入城中。
“忠侯与守卒得书,知东吴将袭关羽之后,樊城之围不日可解,于是士气大振,人人奋勇,决心死守,终得撑至徐晃援军抵达。
“此所谓,虽危而志不堕者,知援之将至也!
“而今呢?
“当年忠侯困守樊城,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尚且军心涣散,非知强援将至不能振作。
“如今把守河南、谷城的守将,谁能比肩忠侯?二城守卒虽众,却也远非忠侯麾下精锐!
“蜀寇、乱匪兵锋正锐,蒯乡道半日而溃,河南、谷城镇将守卒能不惊恐?能不日夜翘首东望,盼洛阳援军来救?
“自魏延北寇、乱匪四起以来,我大魏一不能堪平匪乱,二不能退走魏延。
“广成关一月不救,失陷于蜀寇乱匪之手!
“将士闻之,皆言大魏将亡矣!
“如今蒯乡半日而溃,固知我大魏军心已不堪用!
“倘若魏延果如其言,五日后进围河南,而洛阳仍旧不发一兵一卒往救,谁还敢为大魏死命!
“既然大魏弃我,我又何必为大魏效死?!
“人心一散,则万事皆休矣!
“到那时,魏延兵临河南,根本不必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