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愤怒的缘故。
御驾亲征竟不能得哪怕一胜,那岂不是白亲征了?白吃苦了?
沉默良久,他冷笑一声:“难道我大魏就如此坐以待毙等贼自灭?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连区区几千蜀寇几万叛民都剿不动了?!”
殿中众臣又有些噤若寒蝉起来。
“朕也赞同剿抚并用之策。”在殿上往复踱步的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然应先剿而后抚。
“否则,凭什么叛民会听国家招抚?叛民畏威而不怀德者众,必须先镇之以威,再抚之以德!”
他不顾众臣脸上神色如何,只冷冷看向中书令刘放:“满镇东前番大破贼众两万,为何大胜之后,竟不能继续破贼?”
刘放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满镇东有奏报言,贼据地守险,而淮南之卒跋涉千里,疲惫不堪。
“兼以如今正在年节,淮南将士远征在外,不得团聚休息,是以颇有怨言,兵不堪用。”
“兵不堪用?”曹重复最后四字,紧接着陡然作色,“岂有乱贼甫平而兵不堪用之理?!
“叛民溃散,正宜乘胜追击一鼓作气!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道:
“命满镇东速速督军平乱!
“诸屯田之兵,皆听其号令!
“令其半月之内,务必击破陆浑梁郏叛民!
“叛民一旦溃散西逃,必然冲击魏延本部。
“魏延阵脚一乱,则洛阳诸关兵马尽出,蜀寇安能不破!”
这话斩钉截铁。
殿中却无人应声。
良久,廷尉高柔挪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
高柔眉头一皱,叹了一气:
“我大魏之敌,乃是魏延,而非这些乱民。
“乱民其所求者,田宅而已,本无反我大魏之心。
“若直接以大军剿杀乱民,将来谁为我大魏屯垦纳粮?天下人岂不谓我大魏暴虐?
“不教而诛谓之虐。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臣以为,陛下当先降旨晓谕,赦免乱民之罪,许其归田,必有降者无数。”
他见曹不作声,这才抬起头,与这位天子四目相对:
“而陛下一旦先用武,再劝降,百姓必以为国家要斩尽杀绝,此则逼乱民死心塌地叛魏附蜀也。
“反之,若百姓先受大魏安抚,地方安定,魏延孤军悬于陆浑,粮草难继,必自退走。
“我大军尾随其后,必可一举而破之。”
曹上下打量着高柔,缓缓道:
“高廷尉之意。
“我大魏有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已不能堂堂正正击败魏延?蜀寇竟已势大如此?”
“陛下。”高柔躬身,“非是蜀寇势大若此,此乃治国之道,用兵之法也。
“魏延蜀寇,之所以能逞凶于我大魏京畿,非因其兵强马壮,而乃我大魏民心有隙。
“若陛下能补其隙,则贼不战而自破矣。”
“够了!”曹忽然厉声打断,猛地将刀鞘往案上一顿,殿中众人又是一震。
“董公!”曹转向董昭,声色俱厉,“你也说该等贼自破。可朕等不了了!
“关中丢了,江陵败了,现在连京畿都有贼寇横行!
“明明我有大军十万聚在京畿,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击而破之?!歼而灭之?!
“非要眼睁睁看着魏延携民而走吗?!
“天下人当如何看我大魏?如何看朕?!若再不能有一场胜仗,军心何在?民心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在眼中燃烧:
“朕需要一场胜仗!
“国家需要一场胜仗!
“哪怕只是打败魏延,哪怕只是收复陆浑!”
这番话明明吼得歇斯底里,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绝望跟无力。
董昭看着这位再次发作的天子,不由暗地里幽幽长叹。
他何尝不知天子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权威?他何尝不知道洛阳聚集了十万大军,可战争岂能如此儿戏,又岂能因怒致战?
赢了还好说。
可谁说一定能赢?
现在的大魏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董昭声色俱皆柔和了下来:
“陛下,洛阳左近,论及军事,还有谁能与满镇东比肩者?满镇东以为不能轻动,臣以为…就必然不能轻动。
“军志有之:
“『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满镇东为将曰能,而陛下若羁縻约束之,臣恐将坏国家大事啊。”
这话其实已经很重了。
几乎是在说:陛下你不懂军事,就不要瞎指挥。
曹脸色铁青。
他何尝听不出董昭的言外之意?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于这些臣子的忤逆,愤怒于这该死的一切。
就在这僵持之际,刚刚还劝曹与孙权媾和的刘放竟再次出列。
“陛下,臣以为,董公所言固乃持重之论也。
“满镇东淮南大军千里远来,将士疲惫,有怨言也是常情。
“陛下可遣使至堵阳,犒劳三军,许以赐赏。
“而若陛下能亲临抚军,臣以为必能大振士气。”
曹闻之愣了一愣,脸色稍缓。
刘放却是继续道:
“不过,董公适才所言。
“『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臣以为,此言委实切中时弊。”
曹皱眉不悦,『不能而任之』导致覆军,难道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人之能使曹休覆败吗?
刘放见天子不悦,赶忙道:
“非是指满镇东。
“而是另有所指。”
“哦?”曹挑眉。
“镇西将军王凌自督镇武关以来,先是救援关不力,为魏延所败。
“其后连失商雒二县,又有两败。
“如今陛下命王镇西兵临商雒,钳制蜀将王平、句扶,再遣奇兵自伏牛山出韩卢道,截魏延粮道后路。而镇西将军王凌……”
他顿了顿,片刻后声音压低:
“却无所作为。
“此是怯敌也,是惧败也。
“又或,是养寇而自重也。”
养寇自重四字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一众重臣大吏俱皆作色,复又面面相觑,想看看其他人对此是何想法。
董昭猛地扭头,辞严色厉:“刘令君!此言委实过矣!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可妄加揣测!”
刘放却是依旧不卑不亢:
“如今疆场骚动,民心疑惑,值我大魏社稷之大忧也。
“王镇西拥大军三万之众,若早依陛下旨意,举军迫于商雒,使蜀将王平、句扶不敢轻动。
“再出一奇兵,截断魏延粮道归路于韩卢,国事岂能至此?如今人人皆谓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非其养寇而自重乎?!”
他看向曹:“故臣以为,当褫夺王镇西之职,另命贤能。”
“临阵易将,乃兵家大忌!”董昭厉声道,“何况如今还有谁能比王镇西更熟悉商雒地形?更了解蜀军情形战法?”
刘放肃颜以对:“臣以为,吕镇北可也。”
这个名字一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吕镇北,也就是吕昭了。
其人乃是天子心腹近臣,前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反有小败。
虽然后来朝廷未加深究,天子更命他领冀州军坐镇邺城,但谁都清楚此人能力有限。
让吕昭去替王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