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03节

  一个已经运行起来的系统,轻易是不能动的,所谓船大难调头,所谓尾大不掉,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便是如此。

  更不要说,彼时的大汉只有蜀中一地,维持政权的资源全靠蜀中,就更不能轻易变革。

  而荆州百废待兴,正是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时候,正是建立新制度拉拢一批新团体进入政权的时候。

  不然一旦直接将蜀中旧秩序套用在荆州,一旦该制度形成惯性,一旦利益团体形成、固化,将来就再难有改革的土壤了。

  正如费所言,天下名将在短短两年间已经被大汉捶了个遍,死的死败的败,大汉军威极盛,刘禅个人威望达到阶段顶点。

  魏吴二国短时间内难以反扑,大汉王师仍在进一步扩张大汉版图,这时在荆州新复之土进行制度改革,一定会有大量的拥护追随者。

  此时的大汉,已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勤王讨曹』的地方政权。

  而是刘协退位禅让后,再次承接大汉天命的『正』。

  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都能看到,大汉已是旭日大升之兆,金刀之谶终将再现于华夏大地。

  只要能够成为大汉的一分子,只要协助大汉一统天下,他们的未来是无限的。

  蜀中那批由寒族豪族组成的后备官吏,如今在关中大展拳脚,接下来还将到荆州开枝散叶发展势力,就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最佳明证。

  而作为大汉三兴的从龙之臣,这一大批寒族、豪族,将来必有成为二千石太守、都尉者,乃至将来一跃而成中央大员,彻底改写家族命运,亦未可知。

  如此情况下,如何不会吸引一大批士族豪强放弃些许土地、人口、钱粮上的利益,而支持新政?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刘禅这套新制度究竟有没有用,会给大汉带来怎样的好处。

  『户调制、授田制、三长制』,这一整套组合拳,是北魏鲜卑割据河北的时候,文明太后搞的一次极富成效,乃至影响后世一千多年的制度改革创新。

  隋朝保闾制,唐代乡里制,宋代王安石的保甲制,明代王阳明的十家牌制,皆始于厮。

  自户籍制度汉末崩盘后,历经了三百余年,才终于有一个政权对治下做了一次土地与人口普查,而这个政权竟然还是鲜卑政权,所谓以胡制汉以少制多。

  那是个什么时候?

  那时候南北对峙,东西分裂,拓跋鲜卑建立的魏政权,政治中心仍在山西平城,据山西而临天下。

  河北、关中遍地都是豪强坞堡。

  鲜卑魏实施所谓宗主督护制,实际上几乎就是现在曹魏、孙吴的世族豪强包税制,令豪强自治而已。

  可『户调制、授田制、三长制』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打破了豪族对人口土地的隐匿,使国家直接掌控编户,削弱了地方豪强势力。

  虽然几十年后制度再次崩盘,但那已是极富能力的文明太后、还有汉化组名人孝文帝元宏全部死后,才开始的秩序全面崩塌了。

  可一旦局势稍稳,当政者马上就会重新启用这套,已经证明过极其有效的制度。

  这套制度成功的前提,是国家掌握大量无主荒地用于授田,且政治清明,政令不在内部遭到掣肘,最后加上中央对地方有足够的控制力,也就是中央所颁布的政令,地方州郡县能够坚决执行。

  这几点,现在的大汉全部都有。

  虽说随着人口增长、土地兼并加剧、官僚体系腐化、战争消耗,制度必然走向崩坏,但所有制度本身都是带有『生命周期』的,所有制度的崩坏都具有历史必然性,绝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

  刘禅眼下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获得人口,如何吸引荫户成为大汉编户的问题,就是如何越过豪强,直接把手伸到基层的问题。

  如果他的目标只是像刘秀那样一统天下,完全可以不这么做,完全可以怎么让豪强快乐怎么来,完全可以怎么最快、最多、最轻松地汲取民间资源怎么来。

  但刘秀的前车之鉴在前,作为一个穿越者,如果连这么点尝试都不敢做,那就太废物了,还有穿越者前辈直接在这里摊丁入亩呢!而他不过多迈了半步而已。

  史载,文明太后在实施户调制、计口授田与三长制后,『国家计省昔十有余倍。』

  非是指国家开支节省了十几倍,而是指国家财政效率,也即实际财政收入与征税成本的综合效益,得到了十倍以上的提升。

  此前征收赋税,是直接向包税豪强征收,他有一百户,只给你缴十户的税,所以税率必须提得足够高,高到足以维持政权的运行。

  实施新制后,全面降税,引荫户为编户,税基爆炸式增长。

  百姓在总负担下降的情况下,主动成为国家编户,领取田亩,纳税人口大增。

  国家以极小的成本,获得了十倍于成本的收益,即使这个总收益与原本的赋税差不多,甚至还要略少。

  而为国家征税、维稳的三长,并没有完全取代地方豪强大宗,而是将他们纳入其中的同时,将略弱于他们的中小豪强纳入政权,分割了地方豪强大宗的地方自治权。

  这几乎与大汉在蜀中所进行的改革是一样的,扩大胥吏队伍嘛,给胥吏以未来的政治利益嘛,只不过这次又向前走了半步。

  蜀中如今的制度,最基层的吏员到『里』这一级就结束了,一里负责二十五户人家,现在,则是在旧制的基础上多增了一个『邻』。

  此前给予的政治利益,不是进入国家行政系统成为郡县佐吏,而是免其户一人徭役,并发予俸禄。

  因为彼时大汉只有一州,郡县官僚系统早挤满人了,不可能承诺说让你三年后可以成为郡县佐吏。

  现在不一样了。

  官僚系统出现了大量空缺。

  三长作为半义务职,其报酬远低于养一支庞大的胥吏队伍,将来还能晋升为国家行政人员。

  这降低了国家从无到有自己培养官吏的难度,对于一个仍处于上升阶段,而又极缺官吏的政权来说,简直就是双赢的制度。

  费、董允、董厥、孟光这些大吏哪里不明白这一点呢?

  所以在看完天子给出的这一整套组合拳后,愈发觉得,这似乎真是一套可以在荆州施行的新政。

  至少在夷陵、夷道、江陵、临沅四地试行,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因为大汉的军队就在这里。

  心思敏捷的费不由暗自感喟。

  像他这样的府僚大吏,主政巫、秭、夷陵新复之地近一年,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荆州建立新制,而是直接搬了蜀中的经验。

  而这位天子竟然苦心孤诣至此,荆州新复,便抛出了一套制度,还是一套当真恰合时宜的制度!

  其中或许免不了法邈、张表、霍弋、诸葛乔这些年轻人从旁筹谋,但能在亲征劳苦之余,思考如此长远之事,何其可贵?

  联想到关中克复后的鹰扬折冲内外府兵之制。

  再联想到冯翊东巡后,这位陛下制定的四柱记账法,墨入朱出之法等大大提高行政效率的制度……

  等到将来大汉混一寰宇,论文治武功,古往今来,还能有几位帝王能与比肩?怕是屈指可数了!

  这不是费一个人的想法。董允、董厥、孟光这些国家大吏,此刻无不在内心发出类似的感喟。

  在天子冯翊东巡归来后,国家还颁布了所谓『六条诏书』。

  其后以『六条诏书』与『四柱计帐法』作为官员考核的硬指标,每年年终必须进行考核。

  太守、令、长,不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这只是官员的准入资格。

  其后还有相应的政绩考核。

  『尽地利』与『均赋役』的量化考核,直接将官员辖区内的户口增长数、垦田亩数作为硬指标。

  完成得好,就是践行了『尽地利』和『均赋役』二诏。

  『敦教化』与『恤狱讼』,则考察官员是否通过教化,使辖区内民风改善。

  如孝悌案例增多,诉讼减少,司法是否公正清明,有无冤狱,治安好坏。

  这些虽难以完全量化,但可以通过遣使巡视、察访、听取民间口碑等方式进行评定。

  『先治心』与『擢贤良』则是操行监督。属于一票否决项。一旦在此出现大问题,其他政绩可能直接被全盘否定。

  事实上,除了四柱记账法是新加的官员考核标准外,其他几项全部是大汉早就实施的了,只不过关中克复后以天子诏的形式,重新对官员的考成之法进行了申定。

  既要考核背诵,也要严格地考核其实际行政成绩。

  而此诏一下,不过半年,国家行政效率大大提升,某些地方提升几至十倍都称不上夸张。

  往年每年年终审计之时,司农寺官僚无不是对着各地送上来的模糊账目发愁,某地粮仓报称损耗巨大,却往往查无实据。

  一封紧急公文从某县发出,经郡府、州府层层转递、誊抄、押印,驿马奔波,吏员怠慢……

  待到中枢披阅、议定、批复,再原路返回,往往已是两月之后,很多事情早已误了事。

  地方官员的精力,多半耗费在应付上官巡查的人情往来与揣摩模糊的风评上。

  然而自《六条诏书》与四柱法颁行天下,一切都骤然加速起来。

  贪腐国库的技术成本增加,汉安县仓曹掾试图如往年般,将盗卖的五百石军粮混入旧管损耗,但在新制的『四柱清册』前彻底露了馅。

  旧管+新收=开除+见在。

  『旧管』承上年账簿不变。

  『新收』与『开除』,必须有郡府调来中央特制的朱批进行画押,两边等式必须严丝合缝。

  任何一笔墨入与朱出,全都颜色分明,连环相扣。

  司农只需核对各地报送的制式账册,差异几乎一目了然。

  不过旬日,监察御史便已持册抵达汉安,涉事吏员锒铛入狱,消息传开后各地仓廪为之肃然。

  而一份以朱笔标注的『某郡县尽地利垦田急务』公文,自某县发出后享有驿道最高优先级,沿途任何亭驿不得有任何延误。

  标准化的公文格式与事由分类,使得尚书台郎官一见便知轻重缓急,可直接分送司农寺专曹议处。

  批复意见经台僚画敕,同样以急件发还。

  以往需要一两个月的流程,如今从地方发出,到地方收到执行令,竟可压缩在十日之内,官道上,负赤旗的驿马奔驰不绝,无人敢阻。

  年终考课,一切皆有标尺,投机取巧的钻营空间被大幅压缩。

  于是地方官员的大部分精力,终于可以转向修葺水利、劝课农桑、简断诉讼这些实实在在的政事上。

  天子与丞相每月、每季皆可看到汇总而来的全国『四柱』总账与『六条』的核心数据。

  一道问责或嘉奖的诏令,往往能在问题萌芽或良绩初显时,便迅速从中枢发出,其震慑与激励的效果,远非昔日可比。

  朝廷未尝增添十倍人手,然而整个行政系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效运转。

  天下耳目,为之一新。

  就费个人而言,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年多来处置的公务数量大增而压力不增。

  如果今日这授田制、户调制、三长制成功施行,他已经难以想象大汉国力将会得到怎样的增涨。

  “此制实有可取之处也。”费感慨了一声。

  董允闻此也点头道:

  “只要豪强大宗与大汉合作,承认我大汉权威,他们现有的地位和影响力不仅不变,还能获得我大汉认证的合法三长之职,以及实实在在的免税特权。

  “如此确能使得许多地方豪强愿意接受,从抵抗者化作合作者。”

  孟光沉吟着道:

  “如今掣肘我大汉一统天下的,便是基层官吏严重不足。

  “等到国家当真没有后备官员之时,每夺得一地,都不得不任用当地的大豪作为官员。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采用荆州本地豪强作为官吏,为何不采用这种政绩考核的方式,让他们先为我大汉安抚百姓三载?

  “而且,也确实没有太过强硬直接强动豪强大族的利益,他们依旧可以在地方享有一定特权。

  “此制若当真有效。

  “我大汉就会得到许多能力得到确认的后备官员,将来完全可以让他们到他处去任县令、长、尉。

  “南阳虽在北方,然而以前却属荆州,这对于荆州本土人士来说,确是一个好去处。

  刘禅摇了摇头:“或许能够有此功效,但朕没想这么远。

  “不论是均田制,还是轻赋税,还是三长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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