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全复青、徐、兖、豫、淮南诸地。
“其六,就是彻底剿灭曹魏,天下大统之时。
“凡此六战,俱可大封。”刘禅一边说着,一边一根根竖收手指,最后比了个六。
“而其中,又以克复关中为其最,因此战乃是大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之战,不可不大封以鼓舞天下人心。
“而其次者,朕以为非是诛魏之战,更非灭吴之战,而就是这里,就是此江陵之战。
“因为此战,乃是天下大势与大汉命运彻底转折之战,乃是我大汉寒冬已尽之时!
“若说克复关中、还于旧都,是大汉于暗夜中见了一缕曙光。
“那么如今江陵归复,荆、交归附在即,就是我大汉艰难创业终于见到旭日大升之时!”
费、董允、孟光、董厥等几名重臣全都怔住,而法邈、霍弋、诸葛乔等人则都默默点头,深以为然,刘禅没有看他们,只继续道:
“吴军水师谓天下第一。
“后将军先有攻破巫秭之功,后有江陵中洲钳吴水师之功,乃至就连其子陈,也被他丢到了中洲之上示以必死无生,卫将军之号,朕以为未免不足以表其功!”
没有巫、秭之胜,就没有现在。
董允等人面面相觑,费这个老好人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还未开口,却听见天子又道出一句让他们全都愣住的话:
“至于诸位考虑的封无可封…有一件事你们还不晓得。
“但赵老将军跟朕说,后将军如今已病入膏肓了!”
“什么?”
“叔至将军病入膏肓?”
董允、费、孟光几人几乎同时脱口。
费上前一步,忧切地问:
“陛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臣不久前还见过后将军…看他行走坐卧,虎虎生风,从未听说他身有重疾,怎突然就病入膏肓了?”
远些的年轻人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能置信,片刻后又都黯然,明白于一名老将而言这是理所当然。
“非是你们看不出。”刘禅声色俱低下来,“朕也不知道,甚至就连其子陈也不知道。”
言罢他转过身来,看向众臣,神色稍微缓了一缓:
“后将军病痛已久,却艰难忍耐从不以病体示人,及至病入膏肓仍战在前线不愿休养,乃累此大功。
“朕难道连一个车骑将军都不能给吗?朕今所忧者非是封无可封,而是叔至难封。”
“叔至难封…”就连董允也喃喃念起了这四个字,声音颜色都有了几分复杂之感。
关羽、张飞、黄忠、法正、庞统……太多太多的人追随先帝辗转天下,流寓飘零,最后倒在了半路,等不到四海归一、大封功臣的那天。
费率先拱手:“车骑将军之号归于叔至将军,乃实至名归,臣并无异议。”
“臣等无有异议。”董允、孟光、董厥等几名大员也终于纷纷表态赞同。
见天子点了点头,几名大员再次面面相觑,最后是董允率先开口:
“陛下,臣等俱以为,待赵老将军全复荆州之时,进大将军之位实至名归。只是封侯一事,臣等与陛下有不同意见。
“关中一战,赵老将军由永昌亭侯一跃而为当阳县侯。
“此番陛下欲封赵老将军为江陵县公…陛下……”董允面上稍稍露出难色。
“陛下虽曾许诺将士,于三兴大汉有大功之将士,爵赏赏格或可破格提至公爵。
“此前还于旧都,大封群臣,陛下封丞相为武功县公,然而……丞相三辞四辞,断然相拒。
“陛下最终也应允下来。”
他顿了顿,最后肃容而言道:
“赵老将军一生谦退,不慕荣利。
“当年先帝也尝欲厚赏,然老将军却屡次三番推辞不受。
“今陛下封公乃是美意,然臣斗胆以为,如今封公恐非赵老将军之愿也,老将军必也会驳陛下之意,如此倒不如……”
他也说不出个倒不如什么来。
毕竟大汉如今的功侯之制,全都是虚封,赵云已经是县侯了,还能封他什么?难道挪个县封侯?那跟不封有什么区别?恐怕最后也只能赏赐点实物了。
刘禅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不如实封?”
“实封?”几人同时一愣。
董允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臣以为实封不可。”
话音刚落,紧接着又道:
“非是以为赵老将军不配实封。
“而是…此制一开,将来于国家有大患也。”
他也不管刘禅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语气很坚决甚至有些急切,毕竟实封之事早已在内部有过讨论,就连丞相都反对实封。
而也正是因为反对实封,丞相才说了『侯不可轻封』这样的话,此前一直领武乡侯之爵,这还是先帝遗命才封侯。
为的就是通过『亭-乡-县』的区分,使侯爵多少还有荣誉价值,使将士对侯爵还能产生渴望,而底层原因还是不愿以食邑实封。
国家户籍太少是一个原因,但最根本原因,还是从长远来看,实封于国家而言有大祸患。
董允直言道:
“陛下,臣等遍观史籍,前汉开国之时,太祖高皇帝大封功臣,总共封出去二十多万户食邑。
“天下在编户口,超过十分之一作为功侯食邑。
“后汉之世,世祖大封。
“光是云台二十八将加起来,食邑就已超过三十万户。
“但这只是云台二十八个将,实际上,世祖封了三四百个侯!具体发出去多少食邑,臣不敢想。
“而对待开国功臣,世祖皇帝比太祖高皇帝慷慨太多。
“臣等有过估算,世祖皇帝开国之初,全天下至少三分之一的民户作为食邑发放出去了!”
诸葛乔、霍弋、法邈、张绍等人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数字,一时间全都惊了一惊。
不要说这几人,就连不是府僚没有参与过大讨论的孟光,此刻听到超过三分之一的民户成为功侯食邑分封了出去,也都吃了一惊。
事实上,这些数据刘禅自己也知道个大概。
高祖刘邦且不去提了,光武刘秀则之所以分封这么多户口出去,实在跟他一统天下的根本有关,他是凭着刘氏血脉,被那些拥有大量武装的豪强投票投出来的。
前汉两百年积弊,土地兼并,隐匿户口,在后汉建国之初没有得到解决,这才使得他后面的土改进行得极其艰难,才使得后汉必须大搞谶纬天命之说巩固皇权。
季汉起家时,依靠的也是荆州、益州的豪强大族,虽然这些年通过屯田、抑豪等政策有所调整,一边扶持小士族,打压大士族,但根本结构还是没能改变。
土地兼并、隐匿户口的问题还是没能得到根本解决。
如今大汉之复荆州,一定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很快收复,新附之地、新附豪强众多。
他们当年能弃刘投孙,现在能反吴归汉,等到大汉的刀割到他们肉上的时候,他们又会去联络魏吴,又或将来什么时候主动掀起内乱。
但刘禅已经做好了打算,不论如何,等荆州收复,局势稳定下来,就该对荆州豪强动刀了。
那些协助吴国作恶的,直接快刀斩乱麻,那些主动投靠的墙头草则慢刀子慢慢割。
见天子听到光武封侯之事默不作声也无颜色,费便接过了董允想说没能说完的话,继续说道:
“陛下,远的不说,就说伪魏。
“据臣等前后几年搜集的情报,加上关中诸战缴获的诸般文书,预估伪魏编民,大概在五百余万口,至多不到六百万。
“伪魏军功侯爵,皆以实封,加上曹魏宗室诸王,封出去的食邑…至少一半编民,二百余万口作为功侯宗王的食邑发下去了。
“这便是曹魏国土虽大,然其国力却未必比大汉、孙吴结盟时强太多之故了。
“曹魏之功侯皆以实封,臣闻其功侯在食邑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盘剥百姓…比曾经的县乡劣豪更甚者比比皆是。
“陛下,我大汉连最艰难的创业时期都熬过来了,为何要在这时候开军功实封之路?
“一旦军侯实封,短时间看,确会激烈士气,于国有利,可从长远来看必将为大汉埋下天大隐患,是在掘国家的根啊。”
几个老臣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都有些激动。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王朝周期律,但他们不是蠢人。
他们知道天下是怎样的。
他们也知道功侯形成的豪强大宗是如何在食邑盘剥百姓、兼并土地、隐匿户口、对抗中央,而当地郡县流官根本不敢管也不愿管,乃至与之同流合污的。
那些现在为国家舍生忘死开疆拓土的功侯,将来极可能成为地方最大最凶狠的豪强。萧何如何?后来的兰陵萧氏又如何?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刘禅静静听着,等他们全都说完再不争论,才终于缓缓开口:
“自朕北伐以来,便给有功卒伍以功授田,阵亡将士除授田外,还有抚恤,伤残者将建荣军院,由是卒伍愿为国死命。
“不能只对卒伍施恩,而不对将校格外恩赏吧?
“须晓得,非是所有将校都像丞相、赵老将军、陈老将军、镇东将军一般大公无私的。
“而且朝廷欲高效运转,国家欲一统天下,总不能长久依靠将校的大公无私吧?
“朕以为,还是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赐予功臣。
“非止要以实实在在的利益予以恩赏,还要将此制度化,使之成为公平公正的章程。
“谁努力一下就可以够得着。
“标准让所有将校都看得见。”
董允又想说些什么,刘禅却是抬手制止了他:
“丞相、赵老将军、后将军、镇东将军…太多太多有功之臣,为了照顾阵亡将士家小,把他们家里的粮食及朝廷的赏赐都分给了将士遗属。
“乃至镇东将军身为大将,妻子至今都不能温饱,乃至敬成侯杨洪卒时家无余粮……
“朕不希望这些将军一直都艰苦朴素。
“而且,朕也想以此激发将士们更大的立功热情。”
八岭山烈士公墓再次安静下来。
费低声徐言道:“陛下体恤将士之心,臣等明白。”
刘禅却是摇头:
“侍中未必明白。
“以前大汉只有蜀中之地,所以将校封侯者全部虚封,他们也能够接受虚封。
“但将士之所以效死力者,未尝没有在想,等大汉恢复了关中、恢复了荆州,或许就会给他们发放真正的食邑实物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