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是曹丕儿子不成?!”
张雄愕然,大气不喘。
所谓“大魏凉王”不过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信口胡诌。
只道羌人向来贪婪无道,当施以恩惠方可诱之。
再说了,他只说“未必不能”。
那是必然不能!
“羌王,我乃现下总督陇右军事的大魏右将军之子,张雄!
“今陇右之争事关大魏国运,若羌王能助我大魏一臂之力,我必请求我父为羌王请一大功!
“羌王本就是王,倘能若南匈奴单于一般获大魏天子册封,陇右羌民必唯羌王马首是瞻,归心悦服!”
杨条神色微动:“你竟是张之子?”
“是!”张雄察觉到这白马羌王杨千万似乎有所意动,赶忙应声。
沉默思索几十息,杨条终于道:
“俺们羌人跟那匈奴贼不一样。
“不在乎啥子册封不册封,俺们喜欢实际些的。
“借粮给你们不是不行。”
张雄神色一振。
这位白马羌王的粮队带了至少万石粮食,够四千人吃两个多月了。
“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要偿先前城下之辱取我性命,雄也未尝不可!”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地?!
“俺说了俺们喜欢实际的!
“俺要你性命有卵子用?!”
杨条实在有些出离愤怒了,再次打马便要离去。
“羌王留步!”张雄一脸惊慌跑上前去,“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
杨条睥睨一眼,马鞭一扬,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粮队,
“看到了吗。
“俺们羌人大多无甲。
“你父既是张,则必然有甲。
“一万石粮换一千领锻铁甲胄,你应或是不应?”
啊?!
张雄整个人瞠目结舌。
他知道羌人贪婪。
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贪婪?
一领锻甲在雒阳能买千石粮!
现在万石粮换一千套?
何不去抢?!
“羌王,这实在有些太多了…二百领,何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蜀寇不日便到城下,二百领勉强还能接受。
“滚。”杨条此时骂人的语气也弱了些,做势要走却不走。
张雄知道有得谈,立时便道:
“若羌王能遣千人与我共守街亭,可以万石粮换三百领甲!”
事实上,这位张之子对这些羌人是不是叛羌还是有所犹疑。
之所以会追上来,便是因为这群羌人几乎全无甲胄。
有甲与无甲简直天壤之别。
若是这羌人果真是蜀寇派来的叛羌,既让他们协助守城,再让他们穿上铁甲,岂非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可话又说回来了,假若这群无甲羌人真敢进城,又真是叛羌,那岂不是任他宰割?
人多则嘴杂,羌人又多贪婪。
只须多留个心眼,待他们进城后寻几个长相精明的一诱便知。
或许能得一奇功呢?!
杨条皱眉沉思,片刻后问:“一手交粮,一手交甲?”
张雄当即摇头:
“羌王,街亭城中铁铠不足千领,余者俱是皮甲。
“如今蜀寇将欲攻城,我如何能于此时将甲胄交予羌王?
“若是街亭得保,陇右得全,必不失言!”
“四百。”杨条沉思许久后数出四根手指。
“可也!”张雄振声以对。
“你们中原人最是言而无信,俺如何知你不是在诓俺?”杨条眯着眼审视眼前魏将。
“雄可立下字据,再与羌王歃血为誓!”
杨条整个人愣了一下,片刻后摇头道:
“歃血为誓就算了,俺跟你们魏人没啥好共誓的。
“到时候真扛不住了,还是得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立个字据好了,谅你也不敢诓俺。”
“可!”
不多时,这支粮队缓缓东归。
太阳落山前终于又至于城下。
“好了,让你们的人自己出来搬一半进城去,俺自留一半。”杨条在马背上冷声发话。
其后便去吩咐亲随,命所有人把粮食卸下,又命每人都留了两日返程的口粮。
之后不等魏人下城来搬,便命几百青壮把运粮的羌民往西带走,在远离街亭三四里的地方渡过这个夜晚。
而其人做完这些动作,却是没有进城的打算,只又命余下几百青壮在城下简单生了篝火,在墙下造饭。
“羌王不是说要与我一齐守城,何不与部下羌勇一并进城过夜?”张雄有些疑惑了。
“哼,你怕俺进城害你,俺还怕你骗俺进城害俺呢!”杨条冷笑不已。
“现在粮借你五千,你对俺还有何可图?刚才啐了你几口,谁又知你会不会对俺怀恨在心?
“若俺带人跟你进了城去,岂不成了你砧板上的鱼羊?”
张雄一时愕然:“那羌王准备如何助我守城?”
“啥?”杨条反问。
“俺借你粮难道还不是助你守城?俺在城外如何就不能助你守城?
“你那字据上可没讲要俺带人进城才算是助你守城吧?
“俺准备明日带人去南山,就汉军败走那座南山。
“等汉人一来,俺再寻机会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雄懵了。
怎生如此无赖?!
他身边的李姓都尉更懵。
几人回到城内,李姓都尉对着张雄就是嗤之以鼻:
“如何,还惧那羌王进城夺你这街亭否?
“羌胡向来贪暴,若非雍州郭使君多年来对陇右羌胡恩威并施,多行招诱,如何肯前来襄助?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运粮在前,又有二三万大众在后。
“彼辈恐我大军从西方来援,必是日夜兼程,明日必至!
“天水路遥,陇右又地广人稀,郭使君多不容易才请来附近羌勇运粮来助。
“若非你再三阻挠,又何须予其四百领铁铠?
“你前日说待西方来援,结果西方来援了被你拒之城外。
“现在人更是不愿意进城了,还能如何?”
言罢,那位单骑请求羌王回来相守的李姓都尉领着守卒大步离去,带出一阵冷风,把孤家寡人的张之子吹得好不凄凉。
然而很快,那张之子又想到了什么,带着专督军粮的执法士卒去仓库查验了下刚刚搬进城的粮食。
确实都是粟米、大豆不错。
确实掺杂了些沙石也不错。
但确实没在粮里藏什么兵甲。
看规模,又确实有四五千石。
“难道真是来援的?”张雄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了,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多心了。
走到城外,找到那位在附近颇有威名的白马羌王杨千万。
“羌王,明日上午可能就会有数千蜀寇至此,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回城相守吧。”
不管是叛羌还是顺羌,先骗进城里再说。
“什么?”那羌王一时愣住,皱眉不已,“竟来得如此之快?”
张雄解释道:
“据前日到此报信的天使所言,在他领命出发之前,已有几位天使上陇右传信。
“然而我街亭城却是未曾见过一人。
“想来必是为蜀寇劫杀。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数百,又押着两三千民夫护粮草从关中入陇,必是以为我街亭不知关中已失,所以欲来骗我城门。
“这也是为何我对羌王有所提防的原因了,实在是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