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成数队枪刺盾挡,层层消磨巴人的冲击力,同时不断从侧翼挤压、分割巴人的队伍。
鄂何冲得虽猛,身边族人却越打越少,渐渐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就在此时,终于有一支汉军小队拼死撞了进来,亦有百来巴人,看旗帜非他本部。
一人浑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带着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头去看,几乎看不出那人本来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鄂何的魏军枪手,嘶声吼道,“我阿爹战死了!你须活着才行!”
“恭顺兄弟战死了?!”
鄂何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与恭顺虽分属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汉军,并肩作战累年,可以称得上情深谊厚了。
“战死不赖!”
“狗入的魏贼!”
“老子活撕了你们!”
蒋班在阵后见那蛮酋突然发癫,眉头蹙起,虽不惧这等悍勇,却也不愿与之作无谓纠缠,徒耗精锐。
正待调整部署,侧翼却传来急报,三四百蜀军正从营寨深处猛攻过来。
蒋班观望权衡片刻,眼见此处阵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军势头正猛,若强行围歼,损失恐怕不小。
他果断下令:
“前阵变后阵,交替掩护,徐徐后退,与中军汇合!
“弓弩手继续压制,莫让这群蛮子黏上来!”
魏军得令,开始徐徐后退,阵型却不见散乱,长枪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续抛射。
邓铜率部赶到,心知不可在此恋战,急令鸣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杀红了眼,起初还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几个亲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间近一里宽阔的营寨外缘便彻底无人守卫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垒、壕沟、鹿角等工事组成的防线撤去。
此段寨墙被大面积攻破。
八岭山上。
刘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军中军、后军,那两万上下一直按兵不动的生力军,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规模在四千人左右的两个军团离开了主阵,朝着寨墙新破的几处巨大缺口移来。
鼓声愈发激昂。
大概便是总攻发起的信号。
终于,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几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寨墙在内外夹击下轰然坍塌。
扬起的尘土高达数丈。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从数个缺口同时汹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汉军部队,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没、冲退,魏军的洪流迅速漫过最前方的种种工事,向着寨内纵深席卷而来。
败退的汉军与巴人,与涌入的魏军混战在一起,使得前部营寨更加混乱不堪。
一直沉默的邓芝,此刻终于来到了刘禅身侧,道:
“陛下,外寨墙垒已不可守。
“魏寇气势正盛,若继续在残垣断壁间纠缠,只怕会徒增伤亡,应主动放弃第二道防线前的区域,收拢兵力固守山脚最后两道防线,依仗地势再与之周旋。”
刘禅将目光从山下那片混乱中收回,看了看邓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轻轻颔首。
金铮之声在镇东牙纛下响起。
山下汉军闻得山上鸣金,便主动汇合到了第三道防线上,此时已经有不少汉军严阵以待了。
涌入寨内的魏军怕已超过万人。
寨外魏军军阵却是按兵不动了。
刘禅与邓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禅身周,随驾的文臣们却无法像他与邓芝那般长久静默,眼前的战局正在碾压、消耗着山下那一万余将士的性命与士气。
或许是畏怯,又或许是天子依旧没有下达全面反击的军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开始煎熬着他们。
御史中丞孟光须发微颤,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开口的时候有些颤了声:
“陛下!
“魏寇势大,已破我外寨,蜂拥而入。
“彼众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军心动摇。
“不如…遣山上后备之军下山助战,壮我士气?”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禅带上山的四百龙骧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将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内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冲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冲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将军邓芝。
讨论的核心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将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将军来援。
刘禅一直听着,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厮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着大火、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众议不止。
终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刘禅扶着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骧中郎将。
“辟疆。”
“臣在!”
“传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诉将士们!
“今日到曹营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第387章 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昔楚晋争霸,战于鄢陵,楚军在没有月光的晦日乘夜雾迫近晋营,陈兵晋营外。
晋军慌乱,已无法出营列阵。
危急关头,晋军下令塞井夷灶,即于营内填平水井、铲平炊灶,令将士于营内列阵而战。
既是为了列阵。
亦示有进无退、决一死战之志。
晋军由是壮气,遂于营内严阵,击退楚军。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而阵,其意一也。
而塞井夷灶几字一落,至曹营、江陵就食诸言一出,董允、孟光乃至法邈、张表、张绍、正等随驾文臣终于精神一振。
方才种种争论、揣测、不安,在这明确又决绝的意志面前全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剩下的唯有安坐以观其效而已。
却又难以安坐。
八岭山距战场很近,可距离真正的战场又很远,从山上望下去,只能看到战团与战线,于是将士战死,许多人虽然看在眼里,心里却难有太真切太深刻的感触。
可当邑侯恭顺这么一个有名有姓,打过不少照面,给他们留下了颇为深刻印象的活生生的人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终于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
原来战争从来不会必胜。
原来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
于是不少人开始乱了方寸。
赵广没有片刻迟疑犹豫,带着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快步下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而邓芝纛下,窃窃私语、相互议论片刻也没有停止,情绪波动下语速有些快,声音亦有些颤。
刘禅转回脑袋,俯瞰山下,再次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胸膛之下却是扑嗵扑嗵地跳,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连手脚也微微有些颤了,审视下自己的内心,便明白大概又是肾上腺素在作祟。
他终究不是刚穿越之时那个患得患失、患生患死的年轻人了。所有经历的人、事、物,享受的权力,承担的责任与义务,都在潜移默化地将他不断塑造。
决定将来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天下大势的战略决战,在他下达军令的那一刻开始了。
所谓战略决战,简单来说就是赌国家的命运,赌军队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更确切的字代替它。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啪的一下押上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临到面前,心才扑扑直跳。
哪有这个道理啊?
心扑扑跳的什么呢?
手也在发抖,手不能抖啊!
刘禅让自己镇定下来,待身心全都安静后,唤来董允,从容吩咐了些什么。
真正的决战终于开始,而大汉的所有赌注已全部推上了桌案,八岭山上升起了狼烟。
…
八岭山南麓。
一处平缓的矮丘。
赵云驻马于车骑将军牙纛下,目光时不时越过下方层层叠叠的汉军军阵,越过正北二里外同样依山而阵的魏军军团,望向八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