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落罢,他放缓了语气,道:
“魏军阵列严整,此刻出寨野战,正中其下怀。
“我们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正当以逸待劳。”
鄂何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不懂什么以逸待劳,但仍旧觉得魏人到了面前却不敢打,是懦夫所为。
可邓铜话已至此,他们在临沮被邓芝调教了两个多月,也懂得军令如山是个什么意思,只得骂骂咧咧地悻悻退下。
汉军营寨东偏南五六里处。
魏军的阵列已经完整展开。
曹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位于中军阵前。
他招了招手,不多时,五六百骑便随他一起自阵中隆隆奔出,直往汉军营寨去了。
这里的汉军并没有多少骑兵,只有一二百作为斥候巡逻传信用,他何惧之有?
没多久便来到汉军寨前,目光遥遥投向汉军营寨,但见寨内旗帜虽有移动,却始终无人马出寨列阵,不由微微皱眉。
向来主战的桓范此刻策马靠近,观察了片刻扬声道,“大司马,蜀军闭寨不出,是其怯也!”
桓范的自信并非无的放矢,时已日中,魏军两万余众已经出动一个多时辰了,而南面的赵云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在人数上,今日出战的魏军战卒几乎是邓芝军的一倍,便是赵云分兵北来,在总的兵力上,魏军也依旧不弱于汉。
更不要说还有四万吴军。
怕这怕那,只会错失战机。
曹休不置可否,继续观察。
汉军营寨依山而建,栅墙高耸,望楼林立,寨门前已挖了壕沟,设了拒马。
虽是新立之寨,却已颇有章法。
他继续打马,率数百精骑绕着汉军营寨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再率众骑回到魏军大阵之时,心中已有了两分打算。
虽已颇有章法,仍是新立之寨。
曹休命人升起大司马将纛,旋即扬声喝令:
“传令三军!向前推进!”
“至敌寨三里处,全军披甲!”
“至敌寨二里处,擂鼓搦战!”
军令迅速下达。
战鼓一下下擂响。
魏军两万步骑踏着战鼓,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约莫两刻钟时间过去,全副武装的军团行进到距汉军营寨约二里处停下。
随即鼓声一变,士卒齐声呐喊。
“杀!”
“杀!”
声浪滚滚。
魏军萎靡了几个月的气势,终于在今日为之一振。
汉军寨内骚动起来。
寨墙上负责守卫的巴人开始用汉军们听不懂的三巴土话叫骂,亦有人用手中兵器身上铠甲拍撞栅墙,恨不能立刻杀将出去。
鄂何、罗平几人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住部下。
曹休在阵前观察良久。
汉军营寨内虽有不小骚动,却始终没有兵马出寨,甚至连出来骂阵的都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见得汉军竟不敢出战,军阵之中的魏军议论纷纷,终于变得大胆,变得兴奋起来。
“咚!”
“咚!”
“咚!”
曹休大司马纛下,中军大鼓的特殊声音遍传三军,每捶震一下,两万多人便喊杀一下。
拥枪者以枪拄地。
持刀者以刀击盾。
魏军士气愈发高涨。
这便是曹休今日的目的了,前来挑战者总是勇猛的一方,敌人只要不敢出战,士气必会有损,普通士卒可不管你什么计策不计策的,敢不敢出战就是勇气的体现。
不多时,骑兵来报。
江陵城下的蜀军终于动了。
大约一万六千余人列阵北来。
“鸣金收兵!”曹休下令。
“大司马,要不要再逼近些?”夏侯献此刻策马上前,“或许蜀寇见我大军后退,会出寨追击?我们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曹休却是毅然摇头:
“不必!
“今日已探明蜀军虚实!
“彼辈不过偏师,不敢野战。
“赵云动作亦算不得快,可用之兵更算不得多。哼,邓芝老生,也配挂镇东之号,独领一军?!我倒要看他镇的是什么东!”
他调转马头:“鸣金归营!”
清越的金铮声响彻四野。
魏军三军开始有序后撤。
骑兵掩护两翼,步卒列队而行,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出极其良好的训练水准。
距汉军营寨七八里后。
魏军罢阵,卸甲推车而归。
平头冢上,众臣拱卫的刘禅立在镇东将军牙纛之下,看着魏军远去的阵列,不言不语。
邓芝站在他身侧,肃容道:
“曹休今日前来试探,明日必然还会再来。
“若我军仍旧不出,他便会认定我军只是偏师,不敢与他一战,如是者再三,则其军心振矣。”
“等到朱然示其与魏一心,曹休大概就会真正强攻此处营寨,诱赵老将军前来解围了。”刘禅道。
“陛下。”董允忽然在刘禅侧旁出声,“臣有一事不明,曹休必已知骠骑关东大捷,洛阳震动,为何还在此与我对峙?难道不该速速北返,拱卫京畿么?”
刘禅目光仍望着远方魏营方向,思虑片刻缓缓道:
“在他们看来,骠骑将军不过侥幸得手,洛阳有八关之固,多半不会真有大碍。
“更重要的是…曹魏以武篡国。
“今岁以来,他们与孙吴在江南耗了近一年,不过只夺得半个夏口而已,若就此退走,岂不无功而返?如何向曹交代?
“而若放纵我大汉尽得江陵,曹又如何向天下交代?到时我大汉声威大震于天下,洛阳四境恐怕要比眼下更乱上几分吧?”
董允恍然颔首。
曹魏以武篡国。
如今迫切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掩盖关中败绩,掩盖陆浑破关的胜利,一场能够重振曹氏军事威望的胜利。
驱逐魏延,不算胜利。
而江陵,大概是曹魏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战场,又大概是唯一有机可趁有利可图的战场了。
“所以他必须打这一仗。”刘禅最后说,“哪怕明知关东有变,哪怕明知此战凶险。
“而这一切,说到底还是曹魏仍旧没有转换思想,仍旧认为自己仍处于战略进攻地位而非战略防守。
“此战后,攻守之势将异也。”
即使刘禅也有几分忐忑,但面上仍信心满满,作为天子,他不应也不能表现出半分犹疑之色,他的自信就是三军的自信。
但忐忑并非是他在赌国运,更非无谋的盲目冒险,而是整个大汉军方上层在算清敌我兵力、装备、后勤、地理、民心等所有可量化与不可量化的要素,基于敌我态势、利弊得失的深度研后,仍保有的对战争不确定性的清醒认知。
是夜,山下汉寨灯火通明。
邓芝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邓铜、鄂何、罗平、恭顺及各营校尉、司马齐聚,气氛毫无疑问有些凝重的。
大军自临沮开拔来到此处,就是打进攻的意思,现在守御之敌竟前来挑战而大军不敢出战,不少人对此不能理解,再正常不过。
邓芝开门见山:
“今日魏军来犯,我军未出,将士颇有怨言。
“我知道诸位想打。
“但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曹休有两万精锐,我军战卒不过万余,其中巴家兄弟虽然血勇,却不擅列阵击敌。今日出寨野战,正是中其下怀。”
鄂何闷声问道:
“那要等到啥时候?
“总不能一直缩在寨里!”
“等到该打的时候。”邓芝看向他。
“鄂夷长,三巴儿郎擅山战、擅混袭、擅突袭,平原列阵对撞,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我们要做的,是把敌人引进寨来,引到山上,那时才是你们扬威的时候。”
罗平皱眉:
“可魏人会进来吗?”
“会。”邓芝斩钉截铁,“只要他们认为我们怯战,认为我们只是偏师,认为我们一击可破,他们就一定会进来。”
他环视帐中诸将:
“诸位,自明日起,魏军会日日前来挑战,或许会辱骂,会挑衅,我要诸位约束部下,无论如何,不得出寨迎战!”
众将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