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弘农仓储多在城外。
“即便骠骑将军不能攻破弘农,只要能焚其粮草,震其腹心,便已是大功一件。
“届时关东震动,义民蜂起,洛阳必调兵围剿。
“潼关方向压力骤减,骠骑将军亦可从容退回韩卢道,往关东接应义民,于洛阳搅弄局势,到时候,恐怕襄樊魏军都要北调!”
刘禅听着,微微颔首。
邓芝的分析与他想的大致相同。
思虑片刻后,道:
“骠骑将军在弘农、关东吸引魏寇注意,为我东征大军分去一二压力。
“而我东征大军若能在江陵若能大破曹休,又何尝不是在为骠骑将军分摊压力?
“丞相这封信,乃是二十五日前发出的。
“也就是说,骠骑将军此刻说不得已在关东做了好大事,甚至打开了局面。
“我们也该行动了。
“朕这就写信给赵老将军,将丞相信上所书告知。
“待骠骑将军消息一至,便与赵老将军约定时日。
“届时,朕与镇东将军同去,讨定江陵!”
邓芝犹犹豫豫,片刻后道:“陛下,臣还是以为,陛下……”
刘禅哪里不知道邓芝想说什么?
直接将邓芝打断,笑言道:
“镇东将军就不必再劝朕了。
“先时,朕之所以自江陵退却,亦不过是魏吴二贼罢战联手,惧其势大而已。
“如今,魏吴二贼在江陵与我大汉僵持,又已三月。
“朱然屡屡欲往江陵输送粮草,皆被后将军击退,而曹休并无动作。
“陆逊城中乏粮日久,城人时有越城而逃者。
“二贼之势已尽。
“二贼之心各异。
“冬月将尽,春水将生,江陵战事迁延已近一年,也该结束了。
“朕去,庙算之胜能高一成,那么便也值得。”
言罢,给自己也倒上一碗酒,一饮而尽。
在曹休到江陵之后,朱然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进攻,水步军两万余人,欲给陆逊送粮。
结果曹休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不想让自己损失兵力,总之并没有出战助吴,朱然再败。
江陵城中士民越发绝望。
半个月前,有从江陵城逃出来的人说,城中粮食已被严格管控,先分军队,再分民人。
部分百姓已经开始易子相食。
假若城中守将不是陆逊,恐怕赵云便要强攻江陵一试究竟了。
但陆逊多少还是有些威望的。
原本也有些民心系于其身,但现在民心也快没了。
刘禅再倒酒满饮一碗,道:
“关中之战,正是赵老将军与镇东将军在朕左右,殚精竭虑,为朕斩曹真,诛张。
“彼时局面艰难,比今十倍不止。
“如今,同样是赵老将军、镇东将军在朕左右,更有后将军在侧,朕无忧矣。”
邓芝闻得此言终于退后一步,朝着天子郑重抱拳:“战则必胜!臣芝必保陛下周全!”
事实上,作为在关中亲眼见证过天子神威的邓芝,心里是极愿意天子亲身督战,夺取江陵的。
关中之战,天子亲征,斩曹真,诛张。要是再败曹休,退陆逊,天下人如何作想?
一旦如此,大汉天子威名势将震动天下!一身武功,盖世无双,此间天下已无人可敌。但有天子在处,前敌望风披靡,百姓望风归顺!国家将兴于此!
刘禅笑了笑,道:
“有镇东将军在,朕心安矣。
“镇东将军,有一事,朕一直未曾对外宣扬。”
邓芝一愣:“陛下请讲。”
“按时间推算……”刘禅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赧色,“皇后大概在十月便已诞下皇嗣了。”
邓芝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片刻后,这老儒般的大将眼眶竟是微微发红:
“陛下…当真?!不知是皇子还是皇女?”
刘禅却有些赧然地摇摇头:
“朕亦不知。”
“不知?”邓芝一时愕然。
“朕自九月离开江陵,辗转夷陵、白帝、江州、汉中、西城,最后至此,行踪不定,少有人知。
“皇后便是想报喜,也不知该往何处送信。
“朕是十月末才想起此事,那时已在西城,便遣张绍回成都探望。
“算算时日,他如今应在回来的路上了,不日便至。”
邓芝恍然大悟,旋即再次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哽咽:
“陛下有嗣,国家有后,此乃天佑大汉!臣……臣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他是真的激动。
自先帝驾崩以来,大汉国祚系于陛下一身,虽已建立偌大基业,然无嗣终究是隐忧。
如今皇后诞子,无论男女,都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这意味着汉室血脉得以延续,国本更加稳固!
公嗣有嗣。
国家后继有人!
刘禅看着邓芝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涌起几分暖意,扶起邓芝,轻声道:“此事镇东将军暂且保密。待张绍回来,确认消息,再昭告天下不迟。”
“臣明白!”邓芝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脸上已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陛下,此真国家大喜也!
“关东有骠骑将军搅动风云!
“江陵由陛下亲征破敌!
“成都宫中又添皇嗣…此真我大汉大兴之兆!”
他越说越激动:
“若骠骑将军真能攻下弘农,截断曹魏潼关粮道。陛下再在江陵大破曹休,东西两线捷报频传,天下人心必将震动!
“届时,伪魏政权摇摇欲坠,中原士民翘首盼汉,我大汉再兴之势谁能阻挡?!”
第374章 曹休奇谋,过个肥年!
江陵北。
去汉军营寨二十里,沧浪以北,便是曹休营寨了。
曹休这一次没有在安营扎寨方面犯低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位置选择得极好。
距汉军足有二十余里,进可攻退可守,汉军若强攻江陵,他便可伺机而动,假若汉军来犯,他还能够以逸待劳。
而假使吴蜀二国一起来攻,他在沧浪水以北,吴在沧浪水以南,他还可击吴于半渡。
说到底,他对吴国绝不信任。
十月末的时候,朱然、吕岱二将统水步军三万余人往救江陵,结果不能攻破蜀军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他见吴军无能,心知时机未至,所以一兵未发。
凭心而论,他如何能让朱然把粮草运到江陵?
假使陆逊粮足,一直固守到蜀军退却,到时候出尔反尔,拒绝让出江陵又将如何?
陆逊越是乏粮,越是虚弱,便越有可能诱得蜀军强攻江陵,一旦局势如此发展,就到决战之时了。
纵使陆逊不出尔反尔,削弱陆逊的实力与威望也是必要的。
江陵粮绝民人相食的时候,陆逊势必要得罪一大批江陵豪富,乃至他麾下不能同心同德的将校士卒。
这于魏有利。
至于有没有害?
自然也是有的。
二国既已罢战,分割江陵,按理说便应暂释前嫌,同心协力,以击破蜀军为要。吴军变得虚弱,也就增加了击破蜀军的难度。
至于如何取舍,便须权衡了。
而曹休如此取舍,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对自己有几分信心,也对吴军有几分信心。
陆逊再虚弱,朱然、吕岱二军合起来也有三四万人,单在兵力上就已经超过了江陵城下的蜀军。
如此兵力,一旦吴蜀二国决战,他有信心鼎定乾坤,摘下江陵之战最大的战果。
这也是魏军上层的共识了,并非曹休一人的决断。
便连军师桓范都认为,当断绝江陵粮草供应,迫使汉吴二国率先交战再伺机而动。
至于江陵,可取则取之,不可取则走之,首要目的不是夺取江陵,而是保全实力,再是不使蜀得江陵,最后才是破蜀夺下江陵。
当然了,曹休对桓范的想法并不苟同。
不然呢?假若此来目的只是保全实力、不使蜀得江陵,那何须他这大司马亲自统兵至此?
不求破蜀夺城,不求震世之功,他曹文烈可对得起这个烈字?
近日,有吴军江陵守卒役民家在襄樊者逾墙而走,被曹军擒住,曹休得知城中已近乎绝粮,黔首有易妻子相食者,心中愈发期待起来。
陆逊终于快不行了,江陵不日便将有一场决战!
然而就在曹军擒得越来越多的江陵逃人,曹休对江陵城内的情况越来越清晰,心中对三国决战于江陵的期待越来越盛之时,南阳传来了一个令他瞠目切齿的消息。
“程喜这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