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大惊,忙上前搀扶:“曹常侍!你……”
曹目光紧紧锁在曹纂脸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浓,急问:“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农了?”
莫不是程喜已败?
还是说他干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随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
“德思?!”曹不由惊呼,本能地将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辟邪与两名内卫慌忙上前将曹纂从天子手中接走,触手之处,曹纂浑身冰冷。
“快!抬到侧殿!传太医!”辟邪急声道。
而曹已顾不得曹纂,一把抓过那卷帛书。
手竟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着急忙慌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曹便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阁中亦冷过外头寒风冰雪。
他再不能稳住身形,踉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案上笔架、砚台,与天子玉玺直被撞翻在地。
曹也瘫倒在地。
“陛下!”蒋济、董昭、刘晔等人见状无不失色,匆匆离席冲上前去将曹从地上扶起来。
“诸卿…且都看看罢。”曹深深吸了一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了猩红血丝,最后将帛书递给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过,展开细看。
没多久,这位年过七旬,有魏之陈平美誉的三朝元老,面上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还是关羽威震华夏,而孙权遣使向曹操称臣时。
他看完已六神无主,双目失焦,沉默地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蒋济。
蒋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不由失声惊呼,声音大得教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哆嗦,全都侧目。
“程申伯败了?!”
“陆浑…陆浑关破?!”
“毛驸马战死关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曹,又看向董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才几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纵使东进,不是应刚到卢氏吗?怎会……”
太中大夫刘晔、中书令刘放等人纷纷凑上前,待看清帛书内容,无不倒瞠目结舌,面色惨变。天子行在内一时鸦雀无声。
『魏延疾进,昼夜兼程,已破程喜于辟恶山下。程喜所部溃散,伤亡无算。』
『贼趁胜逐北袭破陆浑。』
『驸马都尉,殉国战死。』
『陆浑既失,伊阙、大谷震动,京畿门户几于洞开。』
『信至之日,贼已盘踞陆浑,檄文四布,煽惑梁、郏、新城、轮氏诸县,附逆之民日增。』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扰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暂驻南阳,督励诸军。』
『或可速调许都、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舞阴一线,隔绝洛阳、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臣繇顿首,万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惊骇无状之际,曹已缓缓坐回御座。
他极其努力维持着天子威仪,但微颤的袍服与一脸惨悴之色,还是轻易便让室内众臣看到,他内心到底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
他震惊,震惊于程喜败了…他亲自简拔、委以关西监察、弘农守备重任的心腹竟败得一塌涂地?!
也罢,他败也就罢了,可陆浑关竟丢了?!那是洛阳八关之一,距离洛阳不过百三十里!
他早早便已发文,让朝中文武务必守好洛阳八关,务必不使京畿左近叛民连结,更不得失关!如今关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败晚了一个晚上?!
至于毛曾战死…此人他倒并没如何在意,可毕竟是毛皇后亲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亲!
耻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丢丢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此刻交织在他胸中,几要将他吞噬。
去岁关中惨败,损兵折将,宗室大将凋零。
今岁南征江陵,迁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后院起火,京畿门户竟被蜀寇一偏师攻破!
为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发覆面,以糠塞口的他母亲。
“天厌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颓然软倒,好在这一次有宦侍将他扶住。
“陛下请保重龙体!”董昭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出声相劝,面上却没有太多忧虑之色。
“陛下!陛下请保重龙体!”刘晔等人纷纷附和,声色都已带了掩饰不住的惊慌。
良久。
似乎一个时辰。
又仿佛两个时辰。
曹沉默不语,颓然而坐。
众大臣则如坐针毡,气不敢出。便连有三急者,此刻都尽数憋着不敢动作,直到曹终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
“董卫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过神来,暗暗松了一气,却并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舆图前。
不片刻后徐言道:
“陛下,诸公。
“事已至此,惊忧无益。
“我等还需看清此事本质。”
他顿了顿,见天子与众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过来,才继续从容而论:
“魏延此番东来,仅凭区区一二千兵马,便攻破我大魏征西,横夺我大魏陆浑,声势诚可谓浩大,京畿亦必为之震动。
“然则,诸公以为,区区魏延有几成把握能撼动洛阳根本?
“区区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汤之固的洛阳?”
蒋济急道:
“董公!
“征西新败,陆浑已失,京西、京南门户,近于洞开!
“叛民若真如滚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卷伊洛,断绝洛阳与陕西所有交通,则必天下震动,百姓离心!岂能不忧?”
刘晔看了眼天子神色,开口道:
“中护军所言有理。
“然晔窃以为,魏延虽必不能攻破洛阳,然其人用兵向来诡诈,此番率众攻拔陆浑,其真实意图恐非扰乱京畿,而在别处。”
他再次看向曹: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稳住洛阳人心,速派大军剿灭魏延及附逆叛贼!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怀叵测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损,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乱了!”
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们倒是给朕拟个章程出来啊?!
刘晔大概是读懂了曹的意思,见旁人并不插嘴说话,便道:
“《左传》有云: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民心离乱,虽有天灾饥馑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诱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犹在,速平此乱,则祸患恐深。”
曹皱眉,这就是从根上解决叛民问题了,这自然没错。
可是…我现在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不再看刘晔,去看董昭:
“董卿言,须看清此事本质。
“卿以为,此事本质何在?”
董昭缓缓而答:
“陛下明鉴。
“蜀寇如今三线用兵。
“江陵、潼关、崤函。
“诸葛亮在潼关牵制司马骠骑。
“刘禅、赵云在江陵对峙大司马。
“魏延则偏师出崤函,搅乱京畿。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呼应。
“而魏延此轻出之举,不外乎两个真正目标。
“其一在潼关。
“其二在江陵。”
“潼关?江陵?”曹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话中之意,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赞许。
“正是。”董昭也是点头。
“若魏延意在潼关,则他搅乱京畿,便是为逼司马骠骑从临晋撤军回防,缓解潼关压力,甚至为诸葛亮强取潼关,创造机会。
“若魏延意在江陵……”这位辅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锐利明亮了几分。
“那便是要动摇我南线大军军心,为江陵的刘禅、赵云破局制造些许战机了。”
曹朝董昭靠近几步:
“董卿…更倾向哪种?”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
“陛下且细思。
“潼关何等天险?诸葛亮纵有魏延在东呼应,短时间内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