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41节

  辟邪大惊,忙上前搀扶:“曹常侍!你……”

  曹目光紧紧锁在曹纂脸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浓,急问:“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农了?”

  莫不是程喜已败?

  还是说他干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随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

  “德思?!”曹不由惊呼,本能地将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辟邪与两名内卫慌忙上前将曹纂从天子手中接走,触手之处,曹纂浑身冰冷。

  “快!抬到侧殿!传太医!”辟邪急声道。

  而曹已顾不得曹纂,一把抓过那卷帛书。

  手竟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着急忙慌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曹便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阁中亦冷过外头寒风冰雪。

  他再不能稳住身形,踉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案上笔架、砚台,与天子玉玺直被撞翻在地。

  曹也瘫倒在地。

  “陛下!”蒋济、董昭、刘晔等人见状无不失色,匆匆离席冲上前去将曹从地上扶起来。

  “诸卿…且都看看罢。”曹深深吸了一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了猩红血丝,最后将帛书递给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过,展开细看。

  没多久,这位年过七旬,有魏之陈平美誉的三朝元老,面上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还是关羽威震华夏,而孙权遣使向曹操称臣时。

  他看完已六神无主,双目失焦,沉默地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蒋济。

  蒋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不由失声惊呼,声音大得教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哆嗦,全都侧目。

  “程申伯败了?!”

  “陆浑…陆浑关破?!”

  “毛驸马战死关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曹,又看向董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才几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纵使东进,不是应刚到卢氏吗?怎会……”

  太中大夫刘晔、中书令刘放等人纷纷凑上前,待看清帛书内容,无不倒瞠目结舌,面色惨变。天子行在内一时鸦雀无声。

  『魏延疾进,昼夜兼程,已破程喜于辟恶山下。程喜所部溃散,伤亡无算。』

  『贼趁胜逐北袭破陆浑。』

  『驸马都尉,殉国战死。』

  『陆浑既失,伊阙、大谷震动,京畿门户几于洞开。』

  『信至之日,贼已盘踞陆浑,檄文四布,煽惑梁、郏、新城、轮氏诸县,附逆之民日增。』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扰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暂驻南阳,督励诸军。』

  『或可速调许都、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舞阴一线,隔绝洛阳、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臣繇顿首,万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惊骇无状之际,曹已缓缓坐回御座。

  他极其努力维持着天子威仪,但微颤的袍服与一脸惨悴之色,还是轻易便让室内众臣看到,他内心到底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

  他震惊,震惊于程喜败了…他亲自简拔、委以关西监察、弘农守备重任的心腹竟败得一塌涂地?!

  也罢,他败也就罢了,可陆浑关竟丢了?!那是洛阳八关之一,距离洛阳不过百三十里!

  他早早便已发文,让朝中文武务必守好洛阳八关,务必不使京畿左近叛民连结,更不得失关!如今关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败晚了一个晚上?!

  至于毛曾战死…此人他倒并没如何在意,可毕竟是毛皇后亲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亲!

  耻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丢丢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此刻交织在他胸中,几要将他吞噬。

  去岁关中惨败,损兵折将,宗室大将凋零。

  今岁南征江陵,迁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后院起火,京畿门户竟被蜀寇一偏师攻破!

  为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发覆面,以糠塞口的他母亲。

  “天厌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颓然软倒,好在这一次有宦侍将他扶住。

  “陛下请保重龙体!”董昭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出声相劝,面上却没有太多忧虑之色。

  “陛下!陛下请保重龙体!”刘晔等人纷纷附和,声色都已带了掩饰不住的惊慌。

  良久。

  似乎一个时辰。

  又仿佛两个时辰。

  曹沉默不语,颓然而坐。

  众大臣则如坐针毡,气不敢出。便连有三急者,此刻都尽数憋着不敢动作,直到曹终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

  “董卫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过神来,暗暗松了一气,却并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舆图前。

  不片刻后徐言道:

  “陛下,诸公。

  “事已至此,惊忧无益。

  “我等还需看清此事本质。”

  他顿了顿,见天子与众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过来,才继续从容而论:

  “魏延此番东来,仅凭区区一二千兵马,便攻破我大魏征西,横夺我大魏陆浑,声势诚可谓浩大,京畿亦必为之震动。

  “然则,诸公以为,区区魏延有几成把握能撼动洛阳根本?

  “区区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汤之固的洛阳?”

  蒋济急道:

  “董公!

  “征西新败,陆浑已失,京西、京南门户,近于洞开!

  “叛民若真如滚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卷伊洛,断绝洛阳与陕西所有交通,则必天下震动,百姓离心!岂能不忧?”

  刘晔看了眼天子神色,开口道:

  “中护军所言有理。

  “然晔窃以为,魏延虽必不能攻破洛阳,然其人用兵向来诡诈,此番率众攻拔陆浑,其真实意图恐非扰乱京畿,而在别处。”

  他再次看向曹: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稳住洛阳人心,速派大军剿灭魏延及附逆叛贼!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怀叵测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损,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乱了!”

  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们倒是给朕拟个章程出来啊?!

  刘晔大概是读懂了曹的意思,见旁人并不插嘴说话,便道:

  “《左传》有云: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民心离乱,虽有天灾饥馑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诱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犹在,速平此乱,则祸患恐深。”

  曹皱眉,这就是从根上解决叛民问题了,这自然没错。

  可是…我现在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不再看刘晔,去看董昭:

  “董卿言,须看清此事本质。

  “卿以为,此事本质何在?”

  董昭缓缓而答:

  “陛下明鉴。

  “蜀寇如今三线用兵。

  “江陵、潼关、崤函。

  “诸葛亮在潼关牵制司马骠骑。

  “刘禅、赵云在江陵对峙大司马。

  “魏延则偏师出崤函,搅乱京畿。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呼应。

  “而魏延此轻出之举,不外乎两个真正目标。

  “其一在潼关。

  “其二在江陵。”

  “潼关?江陵?”曹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话中之意,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赞许。

  “正是。”董昭也是点头。

  “若魏延意在潼关,则他搅乱京畿,便是为逼司马骠骑从临晋撤军回防,缓解潼关压力,甚至为诸葛亮强取潼关,创造机会。

  “若魏延意在江陵……”这位辅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锐利明亮了几分。

  “那便是要动摇我南线大军军心,为江陵的刘禅、赵云破局制造些许战机了。”

  曹朝董昭靠近几步:

  “董卿…更倾向哪种?”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

  “陛下且细思。

  “潼关何等天险?诸葛亮纵有魏延在东呼应,短时间内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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