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不理会程喜,朝东北方向猛然冲出四五十步。忽又停下,紧接着疾步折返:
“程申伯!
“你若再迟疑,必葬身于此!
“你个人生死事小,可若让魏延持你首级,再驱赶你麾下溃卒,直扑函谷、陕县、弘农!
“沿途关隘守军见你败亡,军心大震之下,可能守住?!
“若弘农有失,潼关后路断绝,西线大军立成孤军!你便是陷国家于危境困局,误国家误陛下误天下的千古罪人!”
曹纂这番狠话如冰锥利刃,狠狠刺中程喜。
误国…误陛下…罪人…弘农…潼关……一连串可怕的联想让他如坠冰窟,如沉深渊。
曹纂疾奔而走,再不反顾。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其人麾下一校尉连滚爬狂奔而来,满身满脸俱是鲜血,哭嚎一般大喊,“寨门破了!溃军冲进来了!守不住了!还请以大局为重!”
程喜回过神来,最后一丝丝心理防线至此彻底崩溃:“马!来人!我的马!!!”
其人亲兵慌忙牵来他的坐骑,程喜手脚并用爬将上去,再顾不得什么儒将体面,朝着东北角那条山陉便是猛抽马鞭:“走!”
麾下最为忠心的亲卫慌忙跟上,簇拥着他们狼狈的主将,撞开几个跟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主帅一逃,本就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营寨直接被抽掉了主心骨,轰然而塌。
魏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战意,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有人往程喜逃窜方向奔亡,有人往山道西北第四座营寨溃走,也有人朝着可能安全的一条山缝、一条沟壑涌去。
“追!别让程喜老贼跑了!”狱勇出身的司马吴远远便看到了仓皇逃入东北山道的骑兵,更看到了其中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大将。
辟恶山范围很广,他与韩昂、陈霸等人各据一处山头,并没有收到不要擒杀程喜的讯息。
那队以狱犯为核心的,最为悍勇敢死的义军悍然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程喜逃生的那条山道追了过去。
暮色弥漫开来。
天色与苍莽山色融为一体。
熊熊火光与黑黑浓烟点缀其间。
满地狼藉,尸横遍野,魏军弃甲曳兵而走,甲仗辎重塞满道路,与无主的战马、牲畜一起,被反魏义民牵扯抢夺。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对于一支长久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队伍而言,纪律的建立并不容易,战马、牲畜、粮食、甲兵,所有这一切都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好在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无序,韩昂、陈霸麾下,还是有不少人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维护着一定程度的纪律。
至少在安定下来之后,再没有滥杀民人之事发生。
大部分魏军民夫徒隶见汉军与义军并未对没有武器者大肆杀戮,反而开始有人出言安抚、收拢,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被陆续引导到指定的空地集中。
他们早已力竭,或瘫坐在泥雪篝火旁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切。
韩昂循着将旗,在一处篝火旁,找到了魏延。
这位大汉骠骑刚刚经历一场大获全胜的迅猛冲杀,身上有汗,甲上有血,颌下须髯汗血并滴。
他借着篝火擦拭大槊槊锋,不见丝毫疲惫,不见丝毫激动,就好似这场以百破千、摧枯拉朽的战役,不过寻常。
“见过骠骑将军!”韩昂抱拳,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意。
“程喜已窜入东北山陉,末将麾下司马吴猛未收到末将消息,率人追过去了,末将已遣人去止住他。”
魏延并不抬眼,片刻后将擦拭干净的槊锋轻轻一顿,插入雪地,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檄文,递给韩昂:
“首要之事,收拾战场。
“将所有魏军遗弃的铠甲兜鍪、刀枪弓弩,尽数收集起来,也不必清点数目。
“你手下能战之人,拣选精壮,速速武装起来,替换掉你们手中那些破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和民夫:
“其次,安顿好此间所有百姓。
“区分开魏军士卒与曹魏征发的民夫、徒隶,分开看管。
“按檄文,告诉此间民夫徒隶。
“大汉王师已至关东!
“凡愿随我王师迁往关中者,登记造册,每户可分生田百亩,国家借贷粮种口粮,免三年赋税徭役。
“陛下有旨,丞相有教,普天之下莫非汉民,但愿西迁关中者,必不使其饿死冻毙!”
韩昂接过檄文,迅速展开,就着火光览阅。
檄文内容与他之前往各县散发的大同小异,但言辞更具号召力,尤其关于如何安置关东流民的政策,写得清晰具体。
对于无田无地、苦于重役的饥民流寇而言,极具诱惑力。
“大汉王师仁德至此,真关东百姓之幸也!”韩昂收起檄文,再次朝魏延抱拳。
魏延微微颔首,旋即站起身来,将灌满温水的水囊挂回战马鞍袋,做好了拔军追杀的所有准备。
“马劲!”他唤道。
“末将在!”轻骑校尉马劲应声上前。
“点齐骑队,检查马匹、箭矢。我们走,兵发宜阳。”魏延命令简洁干脆。
“唯!”马劲领命。
魏延又转向韩昂,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一两分难得的认可:“韩昂。”
“末将在!”
“你留部分可靠人手在此,配合我后续赶来的步卒,维持秩序,清点缴获,看押俘虏,严防生变。
“将你那叫陈霸的部将唤来,让他点齐麾下最敢战、最听号令的义军随我同往宜阳!”
韩昂心头一跳。
宜阳是他起事之地,也是通往洛阳的要冲。
眼下骠骑将军直指宜阳,其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战果,彻底打通崤函南道,将大汉王师的影响力推至洛阳眼皮底下!一股更强烈的豪情涌上心头。
几乎没有犹豫,韩昂挺直脊梁,朗声而答:
“骠骑将军!
“末将所领奋义校尉部,旬月以来已遴选出几十位曾在县寺为吏,通晓文簿,处事稳重的年轻士子,能担安民理政之责!
“末将韩昂,请随将军一同进军!末将最熟悉宜阳地形民情,麾下儿郎亦多为宜阳、新安子弟,愿为王师前驱,效死争先!”
魏延听到此间流民竟然已经组织出了能理政安民的文吏,略有些意外地侧目打量了韩昂一眼。
片刻后,他难得咧嘴笑了一下,旋即伸出大手重重拍了拍韩昂肩头铁甲,“好小子,是个能成事的,那就一同走!”
这一拍力道不轻,倒让韩昂浑身一震,旋即难以言喻的振奋自肩头传遍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
曹纂狼狈奔至洛阳。
“魏延?!”
“程申伯败了?!”
洛阳公卿闻得军报,惊愕无状。
第370章 陆浑克夺,万勿回洛
洛阳。
太傅公府。
太傅钟繇,司空录尚书事陈群,中领军杨暨,度支尚书司马孚…这几位留镇洛阳支撑局面的元老重臣,得知程喜大败,俱皆无状。
老态龙钟的钟繇自席上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几步行至狼狈不堪的曹纂跟前,急声相询:“程申伯…程申伯如何了?人还安在?”
府中几名重臣听得钟繇此问,无不相觑,忧色愈浓。
程喜不仅仅是大魏征西,不仅仅是天子心腹,最重要的是他负责把守弘农、陕县。
若他成擒战死,函谷关以西军事说不得将彻底崩坏,更将在政治、人心、士气上给朝廷、八关及京畿左近诸县带来不可估量的打击。
曹纂身心俱寒,惊魂未定:
“回太傅!
“我与程申伯在夕阳亭分道,他率残部往函谷关方向去了!蜀寇没有追来,他性命无碍!”
“夕阳亭…”陈群若有所思重复了一句,彼处乃是时人自洛阳西出送别之地,类似长安灞桥,去洛阳不过三十余里。
程喜逃至彼处便折向弘农,说明败军已近洛阳门户,形势之危急可谓迫在眉睫了。
但无论如何,听闻程喜未死,府中几名老臣紧绷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稍稍一松。
人还在就还有转圜余地,若真死了,函谷关以西诸要地由谁镇守?
且不说临阵换将必将导致军心动荡…更紧要的是,蜀军既破程喜,便将肆虐京畿左近,甚至往西席卷。
控扼弘农要地之任,乃是天子托付程喜,一旦程喜战死,洛阳左近战事必将持续吃紧,他们短时间内绝寻不出第二个能担此任之人。
而在政治层面,他们再如何想问责程喜,再如何想将他弄走,也须由天子亲自处置。
程喜持节督军,除天子本人,无人可以问责。
中领军杨暨督洛阳中军,掌洛阳戍卫,心中关切军情,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辟恶山可是有近万兵马,何以溃败如此之速?敌军究竟多少?”
曹纂便欲作答,然而一回想起昨日发生之事,面上便不可抑止生出难以置信、惊惶无措之色:“是…是蜀国骠骑魏延!”
“魏延?!”
这个名字一出现,太傅公府瞬间惊呼四起,就连强自镇定的钟繇,花白长眉也猛然一跳。
“魏延?你确信?!”司马孚再也压不住震惊,脱口相询。
曹纂沉默片刻,摇头:
“我…我不能确信。
“然溃众皆言之凿凿,说看到了蜀国骠骑的魏字将旗。
“且…除了魏延,还有谁有这等胆魄,敢弃卢氏坚城于不顾,一昼夜深入百里直插我大魏腹心之地?
“又有谁能以区区百骑先锋,搅得程申伯万人营寨土崩瓦解?”
“百骑先锋?”杨暨霎时间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申伯麾下战兵辅卒逾万,竟被蜀贼区区百骑冲垮了?”
曹纂摇头,面上迷茫后怕交织:
“中领军莫要忘了,辟恶山上还有万余叛民!
“当时营中已然大乱,烟焰张天,溃兵如潮,辟恶叛民借山势冲杀下来,自相践踏者一时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