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3节

  此时,马劲已点齐两百轻骑,所有人马静立雪中,等待号令。

  魏延再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天子所赐踏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前蹿出,带起一阵寒风残雪。

  两百骑紧随其后,奔向前方白雪所覆的官道,一时间马蹄翻飞,溅起黑泥白雪无数。

  那窦必骑在马背上,仍留原地,到了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魏延想做什么?然而不论如何,他还是被魏延的凶悍果决惊住。片刻后,这贼眉鼠目之人,胸中竟也生出一股豪情,打马跟上。

  …

  …

  日落时分。

  辟恶山山脚。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程申伯一身蜀锦衣衫,外罩雪貂大氅,对着辟恶山负手而立,眉宇间自有一股公羊旧儒与方面镇将的赫赫威仪。

  然而他的心情,却如这暮色一般晦暗不明。

  旬日前他还在弘农坐镇,暖炉美酒,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数百里之外,何等惬意?

  没错,他刚到此地不过五日!

  本来嘛,他派了麾下三名还算得力的校尉领兵六千前来剿匪,以为势在必得。

  一群仓促聚拢的饥民山贼,纵有地利,在自己麾下正规军面前又能顽抗几时?

  旬月之内,必可奏功。

  届时捷报传至洛阳,天子面前,他程申伯便是靖平地方、拱卫京畿的功臣。

  然而事与愿违。

  剿匪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韩昂、陈霸诸匪竟似通晓兵法,据险而守,不时还遣小股精锐下山袭扰,让他派来的几千部曲疲于应付,折损了些许人马,却寸功未立。

  这已让他面上无光。

  更可气的是,洛阳那所谓德高望重的太傅钟繇、司空陈群,竟接连发来措辞严厉的敕令,命所所部即刻回师弘农,不得延误。

  他心中自有一股无名火起。

  钟繇?陈群?两个垂垂老朽,懂得什么军务?分明是与这些世族蛇鼠一窝的司马懿在背后捣鬼!见他程喜可能在此立功,便从中掣肘!

  事实上,并非他贪功,而是如今司马懿愈发坐大,他程喜作为天子心腹近臣,必须立下一功,必须也掌一军,才能为天子分忧。

  而他一忧麾下几名校尉顶不住钟繇等人的压力,又觉得麾下几校尉全是废物,连些许山匪也剿灭不了,所以便亲自引千人从弘农出来,来到了辟恶山下。

  如今,这辟恶山下,算上他带来的亲兵,已有战兵七千余,加上征发来运送粮草、修筑工事的民夫,总人数一万三四千,连营数里,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洛阳方面见他这征西将军部仍旧在辟恶山不愿意回返弘农,再次派来了使者。

  只是这一次出使的,乃是散骑常侍曹纂,曹休之子。

  “征西将军。”亲军督登上高坡禀报,“洛阳使者到了!”

  不多时,曹纂至,见到程喜,只草草一抱拳,旋即质问:

  “程征西!陛下有旨,命你速速率军回镇弘农,稳固后路,莫要在此地空耗兵力粮饷,露出破绽,误了国家潼关、江陵大事!”

  程喜压下火气,故作讶异:

  “哦?此是陛下亲口所言?曹常侍,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可有陛下明旨?”

  曹纂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密信,递了过去,依旧严辞厉色:

  “自然是陛下之意!

  “陛下有言!

  “国家重心在关中,在江陵!

  “崤函些许饥民作乱,不过疥癣之疾,宜抚不宜剿,宜疏不宜堵!

  “征西轻出,弘农空虚,万一为蜀寇所趁,则潼关危矣!望程征西莫要因小失大,自误误国!”

  程喜听得『自误误国』几字,心中懊恼直冲头顶。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伸手接过那封密信。

  字迹是熟悉的,正是天子亲笔。

  『喜卿剿匪靖边之心,朕甚嘉之。』

  『然今国事多艰,兵力左支右绌,卿所围之辟恶叛民,宜缓图之,以招抚分化为主,待其内溃。』

  『或待西线、南线大局稍定,再进兵剿除,诛其首恶可也,不必急于一时,空耗国力。』

  曹纂口头措辞如此严厉,而天子密信语气委婉,显然是朝中有人对他程喜不满,而天子还是信任他的。

  一念及此,程喜心下稍稍一松。

  『卿接此书时,蜀寇或已兵临卢氏。』

  『商雒与弘农之间,山岭纵横,素有小道可通。』

  『万望卿慎之又慎,速返弘农,即刻多遣精干哨探,封堵那些险僻山径,加派戍卒巡防,绝不可使蜀寇有机可乘,自彼处奇袭弘农、陕县,断大军粮道归路!此乃重中之重,切记切记!』

  程喜见此,眉头紧锁。

  蜀寇到了卢氏,他是知道的,王基那边已有通报。

  但天子特意强调商雒与弘农间的小道,并如此郑重告诫,倒让他心中提起一丝警惕。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小道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过,小股渗透又能成什么气候?

  王基、王肃二人在卢氏守得稳如泰山,蜀寇岂敢分兵冒险?

  多半是天子听了陈群或钟繇等人的危言耸听。

  『朕此前交代卿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卿身处要冲,万勿慎之,时刻留意,不可有丝毫懈怠。』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用力了些。

  这指的,自然是他离京赴任前,天子那番嘱咐。

  『西事专委仲达,然卿在弘农,乃朕之腹心,社稷干城,潼关之后,不可不察』。

  此事唯有他知,天子知,其意虽不明言,却毫无疑问是让他提防司马懿拥兵养寇以自重的意思,说不得还有提防司马懿败军投敌,其后反卷弘农之意。

  这是天子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他程喜最大的依仗和底牌。有天子这层心腹关系在,钟繇、陈群乃至司马懿,又能奈他何?

  “程征西,陛下旨意已明,不知何时可以拔营?”

  程喜将密信仔细收好,放入自己怀中,这才抬头看向曹纂,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一气:

  “曹常侍,陛下之意,老夫自然明白。只是…军情瞬息万变,你看这辟恶山。”

  他伸手指向群山:

  “我军围困山间之类已近一月,贼寇困守山中,粮草日蹙,士气已然低落至谷底。

  “近日已有不少山贼不堪饥寒,下山投诚归顺。

  “据降人所言,山中近两万人,分得的粮食越来越少,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此时撤军,岂不是功亏一篑?让这些叛逆缓过气来,甚至与可能东来的蜀寇勾结,祸患更大!

  “散骑常侍,你可否一回洛阳,代老夫向太傅、司空陈情?

  “请洛阳朝廷,速速发兵万人至此山下,共剿叛匪!

  “我军在此再留十日,只守不攻,待朝廷剿匪大军一至,我便统大众回陕县、弘农,如何?”

  曹纂听得皱眉,看向辟恶山,竟又觉得程喜分析得有几分道理,一时间有了几分犹豫。

  此刻撤军,若真让山中叛匪与蜀寇连成一气,确是大患。

  然而就在此时,曹纂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顺着山势向东南方向俯瞰而下。

  只见一路下坡的山道下,七八里外的地方,突兀地蹿起了好几股浓黑的烟柱。

  “那处怎么了?”曹纂皱眉,惊异以手相指。

  程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语气颇为不屑:

  “散骑常侍久在宫禁,未尝亲历战阵,难免对这些许动静惊奇了些。

  “无须惊忧,不过是山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寇,又遣小股人马趁暮色下山偷袭罢了。

  “老夫来此不过五日,此类把戏已见了不下两次,不过烧几顶帐篷,杀伤几个巡哨便缩回山里去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368章 魏人震悚,退却不能

  辟恶山陉。

  魏延手端大槊,一马当先,煞神恶鬼般闯入魏军营寨,闯入此间魏卒惊愕不能的视线。

  身后清一色绛赤罩袍的汉军骑卒百有余人,四散如道道赤色流火,在魏军营地巷道中大杀四方,魏军营地已是黑烟火光冲天而起。

  看到驰马狂飙肆意冲杀之人身上的绛赤之色及马背上的赤色认旗,所有对汉军有所了解之人都明白此必汉军无疑,然而没人知晓,汉骑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惊惧带来的寒意冷过腊月冰霜,目睹汉军杀至及身处乱军中的魏军将卒无不丧胆失魄,仓皇无措。

  “魏?!”

  “是魏延?!”

  “蜀国骠骑魏延!”不知哪个魏人在极度惊恐中识出了汉旗,喊出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去年司马懿关中大败,便是魏延与赵云率众追杀,不少人都晓得这员冲锋陷阵、所向无前的蜀国大将在战场上有多凶残,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小卒而言足够凶残。

  而『魏延』二字一出,本就仓皇无措的魏军守卒瞬间便被抽干了仅存的胆气。

  『延来延来』的惊呼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魏军斗志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紧随魏延杀入的百余汉骑已如虎入羊群彻底散开,并不与尚有两分组织的小股魏军纠缠,专挑混乱薄弱处横冲直撞。

  随意从魏军取暖的篝火中取出几根木柴,往魏军营帐一丢,浓烟大火便四处升起。

  前营魏军不知敌自何来,来敌多少,一时间愈发大乱,势如沸鼎。

  好在魏军也不全是废物,在前营纷乱达于顶点之前,一队五六十人上下的魏军甲士从侧旁杀将出来。

  眼看着前方巷道中不过七八绛赤骑卒,几十魏人便在军司马号令下结了个密集战阵,持着长枪喊打喊杀朝前冲去。

  七八赤骑见此情状,勒马而走。

  此处营寨地处辟恶山陉东口,位置最是紧要,乃是校尉程让所部,其人麾下有四名本部司马,各自统兵五百余人。

  而此刻组织人马杀向汉军的,却是一别部司马,其人乃是附魏南匈奴王族旁支,直属程喜,唤曰踏青,统兵八百人,便是程喜几日前从弘农带到辟恶山的了。

  此时的魏军营地由于魏人大乱变得愈发拥挤起来,那七八赤袍汉骑一边砍杀驱踩两旁魏人,一边后撤,速度却是如何也快不起来。

  踏青麾下几十魏兵很快便要追至近前,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竟是猛然撞出二三十条人影。

  这些人身着魏军制式衣甲,手持魏军制式刀枪,哭嚎着便杀向踏青麾下几十甲士的侧翼与后方!

  “你们做什么?!休要惊惶!”那匈奴司马愕然回头,厉声喝问,并未意识到危险,只以为是另一支受了惊的队伍慌不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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