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28节

  是啊,十有八九就是诱敌之策!

  马岱则是越说越觉得此信可疑:

  “一路以来,我等都以为反魏义军一起,曹魏会从洛阳引兵,对崤函义军剿抚并用。

  “而这程喜这般蛮干,全然不顾后方,实在有悖常理。骠骑将军,还须当小心有诈。”

  魏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卷绢布,目光在『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几字上停留。

  良久,他忽而哈哈大笑,惊得马岱、孟琰二将面面相觑,惊起河滩一群寒鸦。

  笑罢,他将手中绢布狠狠一攥:

  “好个嫉贤妒能、贪功自大的蠢物!

  “他被司马懿一封表文,从河东膏腴之地调到弘农,便心生不满,处处使绊子,克扣司马懿粮饷,拖延军务,如今在弘农不思守土之责,反倒要跟一伙山民较劲!”

  他转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程喜那厮为何如此?”

  马岱摇头。

  “因为他贪!”魏延展开绢布,手指重重戳在『不归』两字上。

  “洛阳让他回防弘农,他偏要攻山不归。为何?

  “因为他是曹心腹,他要跟洛阳抢功!他要在曹面前证明,他程喜不是只会贪污坏事的庸人,而是能平叛靖边的良才!哈哈哈哈!”

  马岱闻此一时默然,仔细思量,魏延这番话确有一番道理。

  程喜此人与司马懿素来不睦,去岁司马懿关中兵败后,未被贬黜,权势不减,程喜又被他弄离河东,心中嫉恨可想而知。

  而司马懿把程喜搞离河东,必然没有让程喜守弘农、陕县的道理,也就是说,这是曹以心腹提防、钳制司马懿的棋子。

  此番韩昂起事,正在程喜防区,他若不能平定,将来未必不会遭到司马懿、钟繇、陈群等人弹劾。

  反之,若能自己剿灭叛军,便是功劳一件。

  这般心态下,行出这般蠢事,倒也不无可能。

  “骠骑将军…”马岱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明白魏延想做什么,至此仍不放心。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轻敌,我军不过七千战卒,一旦东去,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斩钉截铁。

  “程喜攻山近月,损兵不少,寸功未立,士气已堕。

  “今又焚村驱民,大失人心。

  “我军虽疲,却是新锐之师,仁义之师!

  “士气民心,彼消我长,焉有不敌之理?!

  “再加上我军初至卢氏,他跟麾下一群庸才蠢猪,安能猜到我竟敢越卢氏而去击他?”

  言及此处,魏延看向斥候:“辟恶距此百里,你们可曾遇见程喜派过来查探之人?”

  三个斥候尽皆摇头:“没有!”

  魏延闻得此言,看向马岱:

  “马伯瞻,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什么?”

  马岱沉吟片刻,答道:

  “天时?地利?人和?”

  “是战机!”魏延言罢,哈哈大笑几声。

  “战机稍纵即逝,抓住了,便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抓不住,便是坐失良机、遗恨无穷!

  “如今程喜这般蠢物,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抓,还配当什么大汉骠骑?!”

  他大步走向土丘边缘,俯瞰河谷中正在筑营的汉军。

  万余兵民如蚁群忙碌,夯土立栅,挖沟设障。

  炊烟渐起,袅袅升腾。

  “马伯瞻!孟伯圭!”

  魏延对着卢氏高声一呼。

  二将心知有令,上前拱手:

  “末将在!”

  魏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我自率两千精锐往东去!

  “留麾下一千人马予你二人!

  “你二人在此坚营筑垒,虚张声势,务必让城中魏寇以为我大汉王师多至,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出城来战,你等便据洛水依营固守,挫其锐气!

  “他若固守不出……那正好,待我解决了程喜,便携大胜之势,诸县之民回返!”

  言罢,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此去解了山围,一则救出韩昂所部义军,二则也让此间王肃、王基小儿,让关东魏逆,让关东士民看看,我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届时卢氏军心必乱,或许便有可乘之机了!”

  孟琰闻得此令,思索片刻后,率先领命称唯。

  身负监军之责的马岱,却是看着魏延陷入了片刻沉默。

  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但魏延所言又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们此来进围卢氏,目的却不在卢氏,而在接应关东义民。

  倘若能击败程喜所部,于军心民心而言,都有大利。

  良久,马岱深吸一气,正色道:

  “骠骑将军,你既决意东去,我自当在此为你守住后路。但请务必答应我三事。”

  魏延挑眉:“说。”

  “其一,此行还须以解围扰敌为主,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速速回返。”

  “其二,沿途多遣斥候,谨防伏兵。尤其是卢氏至宜阳之间,山道复杂,巴人盘踞,务必小心。”

  “好。”魏延应了下来。

  “其三。”马岱看着魏延眼睛,一字一句,“无论战果如何,六日之内,必须回军。六日一过,我便当你遇险,将率军东进接应。”

  魏延与马岱对视片刻,最后忽然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一拍马岱的肩膀:“好!便依伯瞻之言!六日为期,我必归来!”

  见马岱、孟琰再没有什么异议,魏延回过身去,继续看向对岸的卢氏坚城,心却已不在此处了。

  从陈耳沟开往朱阳里,再前去弘农的道路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沿途粮食取暖之物也还没有准备好,还需再拖延一些时日,还需故布迷阵。

  自彼处奇袭弘农之策,除丞相与他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而他虽意在弘农,却非要让魏人以为他意不在弘农,而在卢氏,而在程喜,而在洛阳。

  此番越过卢氏,冒险去击程喜,正是虚虚实实,使敌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不片刻,魏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继续吩咐:

  “待我走后,你二人夜间暗遣部曲绕回洛水上游,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回到此间营寨。

  “隔日一次,如是两番。

  “其间多树旌旗,夜添灶火,每日遣小股人马至城下挑战,擂鼓呐喊,却也不必真攻!做出长期围城的架势!”

  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

  “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

  魏延满意点头,又对马岱道:

  “你明日便将我那檄文散出去。

  “待我走后三日,再重新写些。

  “就说…大汉骠骑将军魏延,已亲率精兵东进,往解辟恶山之围。不日将破魏逆,携胜威回师,让关东父老拭目以待!”

  ……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

  “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

  “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

  “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着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

  “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

首节上一节528/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