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王之夺宜阳,与大将甘茂相会于息壤。
甘茂于秦王言:
『宜阳虽名为县,其实一郡。』
『攻伐宜阳,山高路远,必旷日持久。倘臣率军攻宜阳久攻不克,朝中大臣必然诋毁于臣,而大王也必然对我生疑。』
武王承诺:
『寡人不听他人之言,用君为将,誓取宜阳!为表寡人之心,寡人与你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歃血为盟,藏誓书于息壤。
结果宜阳果然久攻不克,而甘茂果然为人所污,秦武王果然疑心,最后甘茂来书,上有『息壤』二字,武王感之。
回信:『息壤在彼』。
最后,宜阳为甘茂所夺,秦遂有吞并六国之势。
如今司马懿以『息壤在彼』上表天子,既是让天子小心韩卢道,提防程喜这个心腹小人,也是让天子想一想当初让自己坐镇潼关的初心。
司马懿继续道:
“第二,对辟恶山叛军,改剿为抚,以分化招降为主。
“可暗中购求欲反正归顺者,让他们接触叛军内部不同山头,许以官职、钱粮,离间韩昂、陈霸等人,若能使其内讧,或部分归降,则叛军不攻自溃。”
“记下了!”司马望重重点头。
“第三,速调邺城部分驻军南下,增强洛阳及八关防御,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陆浑、伊阙、大谷、辕这四关,严防小股蜀贼、叛军渗透。
“但洛阳中军不可轻动,以免慌乱,示敌以弱。”
司马懿停顿片刻,待司马望再次表示记下,才又继续道:
“第四,潼关方向…”司马懿却是看向了司马昭。
“子上,你持我令箭,速率三千精锐连夜沿河东下,自风凌渡返回潼关,增援守军。
“告知郝昭,严密戒备,尤其是黄河沿岸,谨防蜀军以水师或小股部队绕行、潜袭关后。
“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凡有可疑人事,立来报我。”
“唯!”司马昭肃容正色。
“第五。”司马懿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临晋。
“临晋城防坚固,城内守贼意志不弱,强攻伤亡必大。
“我本意亦是围而不攻,牵制诸葛亮主力而已。
“今东线有变,更需稳住此处。
“自明日起,围城兵马减灶,示敌以弱,每日佯攻次数减少,然阵势不减,作久围疲敌之态。
“料诸葛亮得知潼关增兵、东线有备后,必会加快动作。
“以静制动,看他如何出招。”
司马望、司马昭兄弟二人双双领命,片刻后,司马昭却又忍不住问:
“大人…若诸葛亮真派一支偏师东出商雒,攻打卢氏,接应叛军,又当如何?
“卢氏若失,韩卢道通……”
司马懿正色摇头:
“我知王基、王肃久矣,卢氏城坚兵足,有此二人镇守,可无忧矣。
“且彼处粮道艰难,蜀军若真分兵来攻,必是偏师,兵力绝不太多。
“此城守上数月,当无问题。
“届时,我潼关主力未动,洛阳援军可发。
“蜀军孤军深入,后勤漫长,不足为惧。
“诸葛亮若当真行此险棋,便命王凌统精兵三千携数日粮草,直扑卢氏蜀贼后侧。
“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了我大魏前后夹击、重创其偏师之机。”
司马懿吩咐已罢,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还有什么疏漏之处,最后行至帐边,掀开厚帘一角,望向外头沉沉夜色与临晋的依稀火光。
“当年关羽兵锋最盛时,河南响应者数有十万。
“然其败后,侯音、孙狼之辈,不过顷刻覆灭。
“内叛之患,根在外寇。
“外寇强,则内叛嚣。
“外寇挫,则内叛息。
“安内,必先攘外。
“如今荆州、关中两线,我大魏与蜀寇吴贼勾心斗角。
“诸葛亮、陆逊、刘禅,皆非易与之辈,凶险非常。
“然我大魏终究疆域辽阔,根基深厚,只要朝野同心,将士用命,步步为营,不露破绽,彼等奇谋险招终如雪遇赤阳,弭于无形。”
他放下帘子,转身:
“至于程喜之流,跳梁小丑,坏不了大局。
“关键还在潼关,在临晋,在江陵。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传令将士,稳守营寨,谨防临晋蜀军夜袭。
“待江陵战局分明,这盘棋才算到了中盘。”
司马望与司马昭肃然领命,各自匆匆出帐安排。
第362章 军势者,一日三变!
太华。
断壁如削。
当远远能望见华山白崖断壁时,便进入了华阴县境。
此地已是战区。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烽燧,总有羌骑巡视,汉卒戍守。
巳时三刻,大军自西东来。
前导是两百汉羌虎骑精锐,皆玄甲红缨,又有百余骑沿着曲折盘旋的渭水游弋在大部队左翼,时刻提防有无来自临晋方向的曹魏轻骑。
中有一辆四驾安车,青盖皂帷,导从武士高举一杆旄尾旌节,毫无疑问,在关中能用如此仪仗者,唯大汉丞相一人而已。
天水姜伯约勒马随行在侧,目光掠过道旁雪地几处异常的痕迹,叫来此段哨岗的巡骑,才知那是前夜巡骑与魏军游哨交锋留下的痕迹,如今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剩些暗红旧雪隐隐能察。
这就是前哨战了。
斥候是军队的耳目,却并非只是耳目,他们还是一军尖刀,负责在最前面剜掉敌军耳目。
除非愿意耳聋目盲,放弃战场的主动权,否则双方哨骑一旦相遇,厮杀便在须臾间展开,一直杀到双方对各自的探视半径满意为止,这就是前哨战的血腥残酷了。
而魏军虽在临晋,前哨斥候却已探到了渭水以南,华阴以西,足可见司马懿谨慎与侵略。
姜维勒马至渭水,仔细判断几十里渭曲几十里枯槁芦苇荡,有没有可能藏着魏军伏兵。
自从进入华阴县境,渭水便呈九曲十八弯之势,河道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芦苇荡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尽头,如今冬日,水浅地干,这芦苇荡最是适合伏击。
不过华阴是平东将军宗预防区,他素来谨慎持重,想来不会给司马懿在此伏兵的机会。
姜维沿渭水走了数里,又勒马回到了丞相车驾之侧,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伯约。”车帘掀开一角,丞相声音传出。
姜维立刻策马靠近:“丞相。”
“距华阴还有多远?”
“回丞相,已不足十里。方才探马来报,平东将军宗预、破虏将军冯虎俱在洛水十里亭。”
所谓洛水十里亭,便是洛水入渭水的河口了。
自此地去临晋不过三十里上下,宗预、冯虎二将亲自坐镇在此,与临晋成掎角之势。
既防止司马懿强攻临晋,又防止司马懿大军南下华阴。姜维刚才看到的前哨战战地距彼处十余里,便是魏军斥候自别处偷渡渭水,结果被汉军巡逻将士发现了。
丞相听到宗预在十里亭,便嗯了一声,车帘未放,“既如此,便不去华阴,直接去十里亭。”
姜维领命,吩咐下去。
不片刻又回到了车驾前。
“伯约,上车来。”
“有些事与你路上说。”
姜维微微一怔,旋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
丞相伸出手来,以手相挽,把姜维拉上了安车。
车内炭盆温着,丞相端坐,一身深衣常服,外罩灰色大氅,手中握一卷竹简,却未展开。
姜维在侧坐下,姿态恭敬拘谨。
自下陇山以来,他跟随天子数月,之后便一直跟随丞相,已近一年。
再怎么蠢钝也能感觉出来,丞相对他深有栽培之意。
他素有立功之心,今得天子、丞相看重亲近,何其可贵?是以有匡扶汉室之志,不敢有片刻懈怠,更不敢恃宠而骄。
丞相斩马谡,历历在目。
“据闻,司马懿近日临晋之围有些松动。”丞相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雪景。
“有一军约五六千人马,数日前已连夜沿河东下,又自风凌渡南返潼关去了。你观司马懿此番用兵,意在何处?”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约莫思索十余息工夫,他才看向丞相:
“维以为,司马懿此举,盖因见丞相已统大军出长安,近华阴,牵制关中大军、使我关中军不得南下的目的已然达成。此知难而退,亦是以退为进。”
“哦?”丞相闪过一丝兴味。
“何为知难而退?
“何为以退为进?
“伯约且与我细细道来。”
姜维直身跽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上庸一役,孟达据金城千里,拥兵万众,人皆谓其不可摧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