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归义侯急报!”姜维朝丞相抱拳一揖。
众人闻此俱是一惊,刚刚才说到北方胡骑,杨条就传来消息了?
“伯约且说来。”丞相已对杨条此报内容是什么早有预料,神色并无变易。
姜维直起身来:
“三日前,归义侯派往安定的哨探,于射姑山探得鲜卑胡骑及并州骑兵踪迹!
“言其漫山遍野,徐徐南来,绵延十有数里,难辨其众多少,料恐不下两万之数!”
“不下两万?”杨仪霍然张目。
姜维所言『射姑山』在安定,位泾水上游,泥水之畔,距长安不过五百里!
真要发起狠来,两三日便到了!
胡济看向丞相:“丞相,看来司马懿举大众进围临晋,果真是调虎离山之策!倘我大军早两三日动身,便要中计!”
众人齐齐看向丞相。
丞相却是缓缓摇头:“未必是调虎离山。”
“不是调虎离山?”
丞相点头:
“司马懿重兵围困临晋。
“并州骑与鲜卑部众自安定南下,其意甚明。
“一则牵制我关中兵马,使我关中之军不得南下支援荆州。
“其次,才是图谋临晋。
“他大概已算准了,我等会行围魏救赵之策,他正等着我们长安之军如此行事。
“只要我军主力被拖在关中,不得南下,他此番举大众西来的目的便达成了一半。”
张裔闻言眉头紧锁:
“丞相,那…临晋便不救了吗?
“郭侍中、陈侍郎与文长二子独自守孤城,他们……
“临晋乃关中咽喉,一旦有失,冯翊百姓必遭侵略,不得宁日,关中屯垦之业亦恐毁于一旦。”
事实上,他心中一直都有些不解,乃至颇有微辞。临晋如此要地,陛下与丞相为何不遣张翼、陈式这般宿将,而托于郭攸之、陈祗及魏昌、魏容之手?
丞相摇了摇头,道:
“诸君何忧长安无兵?
“一则归义侯杨条为我大汉扼守泾水要道,而羌民骁勇,便连女子亦可上马驰骋。
“二则,迁居关中的折冲府兵及其家眷,还有那些购了大汉国债的豪强大户,亦可为兵。
“只须派人晓谕利害,必有忠义之士,荷粮以助王师。
“农庄百姓数万,现已迁入县城豪强坞堡,亦是不可小觑之力,魏军纵有两三万骑南下,于此层层阻障之前难有作为。”
“故而临晋要救。
“潼关我军亦要往。
“司马懿能以重兵将临晋围得水泄不通,其众必在五万以上。
“如此一来,潼关必然空虚。”
杨仪一直凝神细听,此刻捻着胡须,谨慎开口:
“丞相,潼关天险,易守难攻。我军真要去攻?”
丞相再度摇头:
“我军在荆州为攻,在关中则为守。
“此刻强取潼关,并无把握。
“所以此去,一在试探虚实,二在勘察地形。
“何处防守严密,何处或有破绽,皆需亲眼看一看。
“趁司马懿不在潼关,守备相对空虚之际,为我军将来真正叩关之日,早做准备,积庙算之胜。”
第360章 奇兵之道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入夜。
雪虽停了,风却未止。
天穹澄澈,星河黯淡。
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冷冷悬着。
长安城外,马蹄翻飞,地面积雪被蹄儿卷起,在清冷月色下形成一片朦胧流雾。
幸亏有这雪。
月光经雪反射,四下竟不太黑,道路轮廓依稀可辨。
当先一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毡裘把他裹得严实,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沫结成霜棱。
自商雒边地至此,两百五六十里路程,驿马骑死骑废几十匹,终于驰至长安。
“城下何人?!止步!再近放箭了!”一声厉喝从城头传来。
魏延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在原地踏起了碎步,喷出大团白气。
“我!魏延!速开城门!”
“骠骑将军?!”城头顿时一阵骚动,火把迅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年轻将领出现在垛口,按着城砖向下张望。
雪月火光交织,他面色看起来颇有些惊疑不定。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高翔之子,清明门牙门将高轨心脏已跳到了嗓子眼。
如今已是战时状态,魏延堂堂骠骑将军不在前线御敌,反而雪夜驰归京师,教人如何不骇?!
“少废话!看清楚了!”魏延一路颠簸,被风雪冻得七荤八素,已是极为不耐,干脆点起一枚火把凑近脸旁,于是城上之人终于看清他须发戟张的面貌。
高轨看得分明,顿时倒吸寒气,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战时条例森严,即便此刻辨清了来者乃是大汉骠骑,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快!放吊篮!我下去!”
高轨急声吩咐左右。
不多时,一个粗藤编就的大吊篮自城头放下,不等篮筐完全落地,高轨便跃身而下,踏着脏雪积冰几步奔至魏延马前,抱拳躬身行礼,声色仍带着惊意:
“末将高轨,见过骠骑将军!
“将军怎的……突然回京?可是前线有变?!”
魏延晓得京城规矩,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魏延,自腰间掏出自己的印绶向马下递去。
高轨接过印绶,这才百分百确认了魏延身份。
心中却越发忐忑,魏延破风冒雪驰归京师,事非小可,莫非商雒战事出了大纰漏?!
魏延却无心解释,甚至没下马,只居高临下,吐出硬邦邦几字:“莫要多问!速速开门!”
高轨被噎了一下,抬眼望见魏延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厉色,心知必有极紧要之事,绝非自己一个牙门将所能探问。
他果断转身,对城头挥动火把,打出信号:“开城门!落吊桥!是骠骑将军!”
城门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缝。
魏延再不多言,甚至没再看高轨一眼,一抖缰绳。
战马迈开铁蹄,转眼便载着魏延没入了长安夜色中。
“荆州战局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司马懿不会轻易强攻临晋,是以我们只须在潼关左近僵持、试探便可。
“等哪日司马懿强攻临晋,便说明陛下已夺了江陵,而假若司马懿从容退兵而走,便说明江陵之战,我大汉已败于魏吴二军。”
相府内,端坐主位的丞相声色静笃,手拢袖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思索的脸。
“既已决定出兵潼关,行围魏救赵的惑敌之策,为荆州之战掩护,兼以勘察地形、试探虚实,便须拟定详尽方略,不可有丝毫疏漏。”
行府长史杨仪立时接口,下巴微抬,习惯性流露出几分局面尽在掌握的傲然姿态:
“丞相所言极是。
“出兵规模,粮草调拨,行军路线,接应次序,与临晋联络之法,防备安定胡骑南下之策…桩桩件件,皆需议定……”
杨仪洋洋洒洒数千言。
丞相在军,杨仪协助丞相规划军队部署,筹措调度粮草诸般事务,处置事务无须反复斟酌思虑,须臾之间便能处置妥当。
这也是明知他性格有缺陷,军中各项调度事宜,丞相仍交由杨仪协从操办之故了。
半个时辰过去,杨仪便协从丞相将出兵潼关之事大体议定,至于细节便交由府属官吏再议。
张裔捋着斑白长须,沉吟道:
“主将人选…须得一稳重知兵、能临机决断之人。”
言罢,他目光瞥向在场的平西将军张翼,又看向征西将军陈式,征南将军孟琰。
困守凉州的魏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徐邈已经消停了一年半,凉州防务暂由凉州刺史、都督陇右诸军事吴懿负责,平西、征西二将全部在长安听事。
赵云、陈到…两位能当三军统帅的老将俱在江陵。
邓芝、吴班、宗预…这些人资历虽够了,但在能力上,俱只能为一军之将,统兵万人已极。
大汉…还是乏人啊,张裔心下暗暗忧叹。
他身体近年每况愈下,心知自己已时日无多了,实在怕自己去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赵云、陈到这两位国家柱石也跟着去见了先帝。
“君嗣毋多忧,亮…且勉力为之。”丞相显然看出了张裔眸中的伤叹之意,遂肃容正色而言。
张裔北至长安不久,去年未尝参与北伐,固然晓得丞相治兵严谨,但对于丞相用兵之能只是耳闻,并没有亲眼见识,当下抿嘴点点头:“委实辛苦丞相了。”
主将人选既已定为丞相,长安核心文武十余人围着关中舆图,你一言我一语,将种种可能、种种细节反复推敲辩难。
丞相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出言点拨一二,指出此间众文武思虑未周之处。
就在众人商议渐入尾声,诸多细节即将敲定之际。
哐当一声,屋室正门忽被被人从外推开,凛冽寒气直灌进来,瞬间削去了室内几分暖意。
众人皱眉惊望。
却见一人矗立门口,身形高大。
魏延面色被冻得有些发青,却也不管不顾,目光迅速便定格在比自己都高小半头的丞相身上。
“魏文长?!”与魏延素来不睦的杨仪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惊怒升腾而起。
当此之时,你魏延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