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虎兄,你我既于洛水歃血为盟,便要反魏到底,你南下投蜀是反魏,我在辟恶聚合徒众以待天时也是反魏,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你且带你的人南去投蜀,待他日你与蜀军攻破潼关,兵临弘农,我必率众西至,与你并击曹魏。”
韩昂默然片刻,点点头,就在魏豹自以为得意,席间众人都不知何言之际,却是猛然一动,左手猛一把抓住魏豹前襟向自己身前一拽,右手迅速在魏豹脖前一划。
鲜血喷溅,直冲帐顶。
众皆失色,却见被溅得一身是血的韩昂,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
魏豹本能捂着喉咙,面上不屑之色已然尽失,化作不敢置信,懊悔不甘,被韩昂轻轻一推放倒在地时,已全成了不想死的欲哭无泪,一只血手抓着韩昂的脚似在求救。
“说来说去,无非是如今汉魏局势尚不够明朗,你忧心现在投汉,万一大汉败了如何如何。
“而倘若大汉破潼关,据弘农,你怕是要捐家舍业,信誓旦旦为大汉忠犬。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说的便是你这类人罢?
“匡扶汉室无出力,汉家势强皆来归?到时,像你这样的人不知又有多少。”
大帐死寂,唯韩昂一人作声。
片刻,魏豹似只死鸡般不动了。
席间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少顷,韩昂转过身来,举目四顾,须臾忽地右手一松,拳中匕首直挺挺落在地上,紧接着胸膛挺拔,双臂大张:
“若想杀我,现在来杀。
“不敢杀我而欲占山自立者,便自出营去,带上你的人离开,自有一份甲兵粮秣予你。
“留下来者,便与我一起,投效大汉,此后与曹魏孙吴不死不休,莫有二心,否则有如此人。”
一片无声中,陈霸缓缓抬头。
他脸上惊悸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他看看魏豹再无生息的尸体,又看看韩昂面上、衣上、手上、及脚边那一摊摊刺目的红。
想起韩昂方才那番天下大事草芥之民的怒吼,再想起自己说要去当逃户时对方眼中怒己不争,最后深吸一气,推开面前案几站起身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以勇力著称的猎户双手抱拳,朝着韩昂单膝缓缓跪了下去:
“陈霸愿随擒虎兄投效大汉!
“从此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这一跪,帐内席间的种种犹豫、观望、惊惧竟然全无,一个个推案离席而前,朝着韩昂屈膝俯首。
“愿随擒虎兄!”
“讨灭魏贼!早该如此!”
韩昂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单跪之人,其后一字一顿:
“军有军法,此后再无新安、宜阳、陆浑之分,唯有一心向汉、反魏安民的大汉义师。今夜整肃部伍,清出无意之人。
“明日拂晓,我自率骑向商雒寻访王师,尔等据守辟恶山,家属未至者,速引家属来聚。
“陈霸,你暂为监军,使义军不得偷盗扰民坏田,但有为者,我回来后必以军法从事。”
韩昂再不多言,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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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更晚了,推演剧情变化,推演了一个通宵才终于敲定,然后写到了现在。
写故事,就是在不合理中尽量寻找逻辑或情绪上的合理,这本书从开书的时候就是靠推演,所以一直写得很慢。
历史文盘子大了后,推演耗的时间精力就越来越多,好在接下来三十万字的大纲,还有几场大的战役怎么打,后面局势如何变化,现在已经敲定了。
今天这章事关后面的潼关、弘农之战,所以着重刻画了一个反魏义军的人物。
不然总写谁谁谁人心归汉,又不细写,到时候打潼关的时候,突然义军出现了,就显得机械降神。
可若没有义军出现,那也不合理,仗打到这个地步,天下人心真的有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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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巍巍太华,森森古道
洛北。
陈耳沟。
古道两旁山势险峻,古木参天。
抬头一望,便是巍巍太华,壁立千仞,好一派雄浑气象,人在山脚便似蝼蚁,不值一提。
“此地再往东四十里就是朱阳里,朱阳里再往东北,进入老鸦岔,行五十里便是弘农了。”
『阝』沟古道上,一名看着六旬左右老农模样的老者,对着身前那位高大威猛的将军信誓旦旦道。
魏延看着前方郁郁葱葱的林木,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条古道,但左右两山相夹,这老者口中所言的古道确实是一处山沟无疑。
而古道走向与巍巍太华同向,显然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就是不知此地距弘农还有多远。
“我祖父说,一百…也就是如今的两百年前,赤眉几十万大军想从长安回关东,大将军率部至湖县,与冯异共战赤眉军。
“最后呀…大将军不幸被赤眉军打败,就是从这条路逃回卢氏,再从卢氏逃向宜阳的。”
老农因这将军带来的军队驻扎在沟里后并不偷盗、奸淫、扰民,对这支军队的恶感就少了许多。
其后不久,身前这将军便亲自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寨子里,逢人便问知不知自此去弘农的小路。
大家畏兵如虎,自然没人理会,都言避乱山中已久,祖祖辈辈几百年未尝出山,不知什么小道。
直到后面这老农去军营外偷了只鸡被抓住没被杀,才知道这支军队竟是汉军。
于是老农便自告奋勇,说自己知道一条路,可以给汉军当向导,抓住老农的汉卒不敢做主,赶忙把消息报给魏延。
魏延听后既喜且疑,便把那只鸡赏给了老农,似是如此,老农一路上格外开朗多话,将自己从父祖那里听来的故事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好似怕故事到他这断了代。
而此地虽是关西地界,可这老农以及他寨子里的人,却是一口标准的河北口音,只有个别字词的说法与河北略有不同,需要稍微咂摸一下意思方能理解。
魏延早前对此并不在意,如今耳边听着两百年的故事,再这看着眼前不似道路的道路,对这老者的话虽不尽信,却也在心底生出一抹喜意来。
两百年前世祖兵围洛阳,赤眉军自武关入长安,推翻更始政权,却不恤百姓,在长安城中大肆劫掠,长安百姓不知哪个军队是百姓的军队,也不知该归顺何人,所以赤眉军得不到百姓支持。
其后不久,关中豪强隐匿粮食,聚众反抗,与赤眉为敌,致使整个关中粮食奇缺。
长安粮绝,赤眉军束手无策,赤不得不向西转移寻找出路,但又遭遇在天水自立为王的『西州上将军』隗嚣的阻击,逢暴风大雪,只好向东返回长安。
老农口中的大将军便是邓禹。
赤眉西走,长安被邓禹占领。
经过一番激战,赤眉军打败了邓禹,重新占领长安,却因无法寻得粮食,不得不引兵向东撤退。
邓禹、冯异在湖县、弘农,冯异以为赤眉军兵力数十万,不可击,应纵其东去,再与洛阳的世祖皇帝东西夹击方能获胜。
邓禹及车骑将军邓弘却是见功心喜,不听,迎战赤眉,大战整日,赤眉军佯败,弃辎重退走。
车上尽装泥土,仅以豆子覆盖在表面,邓弘军士争相取食,赤眉军乘机还军猛攻,邓弘大败,邓禹、冯异合兵救之。
赤眉军退,邓禹复战,大败,死伤三四千人,最后据说邓禹只带了二十四骑逃归宜阳。
这便与老农的说法有了出入。
彼时世祖在洛阳,邓禹在湖州败走宜阳,不直接走陕道,反而走如此逼仄险峻的山路?
多半从这条古路逃走的,并非是邓禹本人及那二十四骑,而是他麾下败逃的将士。
“知道这条路的人多吗?”魏延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老者。
那老农咧着嘴:“应该不多了,我祖上是大将军麾下将军,败军后逃到了这里,见这里与世隔绝,就在这扎下根来。”
魏延再次看了这老者一眼,只见他一副信誓旦旦之貌,不似说谎,便暗自冷哼一声。
邓禹麾下将军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扎根?
多半就是邓禹麾下小卒。
老农的话半真半假,但这一口河北口音,再加上这些显然不是他一个老农能知的典故他能朗朗上口,显然他祖上确实经历过那场败仗。
多半这老农祖上就是这么一套真真假假的说辞,他自小信以为真,才能如此信誓旦旦。
魏延将老农留在原地,偏僻处招来一名亲兵,沉声吩咐道:
“回去之后,你带一百个信得过的弟兄,沿此路向东,伐木辟道,探一探那…朱阳里有无魏军哨岗。
“记住,行事务必隐蔽,莫让魏寇察觉。
“如今天寒地冻,行事不易,告诉兄弟们,事成之后,除我魏延一年俸禄外,还有重赏!”
亲兵闻此,当即抱拳应是,复又一脸认真仔细问道:
“将军,若寻到了朱阳里,可要继续朝弘农方向探去?”
魏延略一沉吟,最后摇头:
“不必。
“那朱阳里若当真存在,想必不过一里之地,人家相互熟识。
“忽见一群生面孔自山里出来,心中必然生疑,彼处便没有魏寇岗哨,风声恐怕不久也要传到魏寇耳中。”
亲兵肃然称唯。
魏延遂率众徒步折返,一路上看着左右道路眉头深锁。
要是那道路当真存在,便可事先在路上隔一段距离藏些粮食,不少地方左右并无水源,但如今严冬,大雪覆地,正可饮雪。
魏延眉头锁得越紧,心中越喜。
他魏延何人?
前年那番『子午谷奇谋』没有被孔明采纳,至今耿耿于怀,虽然关中大胜,西京克复,自己也得了陛下格外恩宠,成了大汉骠骑,可终究没能立下不世奇功。
既不满于没有彪炳史册的功绩。
又不满于自己未能好好报效天子。
关东大饥,武关的王凌消停了半年,这半年来,他一边遣人去武关周围探路作图,一边遣人密寻商洛通往弘农的小路。
潼关天险,克夺不易,而要是能拿下弘农,潼关岂非囊中之物?!此计虽险,却也险不过子午谷奇谋,至少在魏延看来是这样的。
而一旦成功,那他魏延就配得上这骠骑将军号了!
然而半年过去了,派出去寻路的人伐山开路开了七八条山沟,却每每摸到华山脚下便不能继续东向。
回禀说山岭陡峭,怪石嶙峋,又或说古木参天,不幸遇上暴雨,还会有山洪石流,根本不能行军。
魏延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直至近日王凌于武关再次动了起来,为了防止有来自洛阳的魏军,沿着洛水绕到商雒背后,他亲自引一支偏师千余号人来到了卢氏前设卡警戒。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便在洛水周围的寨子里访询乡里耆老,结果没有人知道。
直到这老农来军营偷鸡。
事实上,老农指的这条路,他已经派人在开路了,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就来到华山脚下。
但伐山开路这种事情实在太过耗时费力,又须保证隐蔽,不能直接派大军入山,负责伐山开路的汉卒半年来都快成野人了,却没个结果,怨气肯定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