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将此书誊抄,发至各军,传示冯翊,毋得寇害百姓,使冯翊百姓知之。”
州泰颔首接过,迟疑片刻,忽又问道:
“将军,文将军白日言及江陵战事……军中颇有流传,士卒多有信以为真者,军心颇振。是否……顺势鼓舞,以便日后攻城?”
司马懿沉吟片刻,摇头:
“不必,虚言终是虚言,士卒若期望过高,一旦真相传出,反而有伤士气。
“你只管遣役隶填壕施压,其他不必多想。”
“末将明白。”
州泰退下后,帐中重归寂静。
司马懿重新拿起军报,却久久未曾展阅,烛火时暗时明,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而过。
“父亲。”司马昭轻声唤道。
司马懿置若罔闻。
“若…若江陵战事不利,大司马未能击退蜀寇,反使江陵…乃至湘西为蜀寇所得,我等又当如何?”司马昭问出了心中隐忧。
司马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那便真得拿下临晋,使关中之民不得生息了。”
司马昭为之一凛。
司马懿面若寒霜:
“蜀寇以汉自居,关中乃前汉故地,民心思汉者众,诸葛亮又颇能惑众,在此根基渐固,若再让他们夺下荆州,回头再经营关西…则大魏社稷当真危矣。”
此番西来,表面是牵制,但实际上,他已做好了后手打算,若蜀寇在江陵受挫,关中震动,他便有机会真取冯翊,甚至如果诸葛亮分兵去了江陵,他还有机会威逼长安。
而若蜀寇在江陵得胜……他便真要全力夺取临晋,以临晋为桥头堡构筑新的防线,使蒲坂-临晋-潼关,连成三角,不时自临晋遣骑轻出,搅得冯翊之民不得安息。
只有潼关,没法派骑兵西来。
“去歇息吧。”司马懿对司马昭道,“明日开始,有的忙了。”
“唯。”司马昭行礼退出。
帐中独余司马懿一人。
他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帘望向临晋城头。
夜色中,城池轮廓如伏兽,城头火把如星。
“坚城,良将,死士。”
“刘禅治下的蜀国,确比江东鼠辈难对付太多。”
次日。
魏军遣民夫徒隶填河。
临晋护城河,连通绕城西南两面而走的洛水,一年经营之下,宽逾五丈,深逾两丈,由于水流缓慢,此刻已结了一层薄冰。
司马懿要是再晚一月才来,到了腊月严冬最冷之时,这护城河便根本不必再填,直接就能过人,乃至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都能直接推过去,但司马懿等不得。
城东,役夫徒隶万余分批而来,将筐中泥土,地上尸身,一筐筐一具具丢入护城河中,冰层破碎。
慈不掌兵,汉军对来填护城河的徒隶役民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便连没戴兜鍪的陈祗都反复登上城头,对着填壕的魏民射箭不停,迟滞魏军填河的速度,即便没了气力也不下城头。
而这小陈县令在那番掷兜鍪又挽弓射中敌寇后,城头军民对他愈发信服起来,乃至原本并不乐意鸟这县令的魏昌本部老革,都对这白脸书生有了不小改观,墙上遇见时,也愿跟他行礼道上几句了。
城下魏军不时以箭矢、抛石车向城头抛来矢石无数,不知是不是胆子肥了,那日还说自己一阵后怕的小陈县令也不戴兜鍪,更不下城,只一身普通小卒的皮甲在墙上巡视,一连三日,俱是如此,倒教城中军民愈发振奋起来。
一直到第四日,在损失了两三千民夫徒隶,三百余魏兵后,五万余魏军并近两万徒隶役夫终于彻底扎稳了营寨,而临晋城东的护城河也基本被魏军填平。
魏军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去填北段、南段的护城河,州泰率两千魏军列阵在前,而司马懿今日也第一次走出了军寨,勒马而前。
在关中大败以后,他愈发谨慎,绝不使人轻易知晓中军大帐在哪,也绝不轻易出寨,前几日离临晋最近的时候也有半里,是以对临晋城池的规制看得并不清晰。
直到今日护城河填平,勒马来到临晋城前百步左右,他才察觉到,临晋这座城池的规制,与从前相比,不同之处,并不只是护城河背后那一堵一人高的环城土壁。
临晋东面城墙宽约一里半,但原本大致平直的城墙,此刻却有七八段明显的凸出、凹陷处。
很快他便明白过来,那所谓凹陷部便是原本的城池外墙,突出部则是一年以来所新筑,突出城墙外侧约三四丈,正面宽约三四丈,其上还建有御敌的碉楼。
“此城谁所建?真奇才也。”司马懿不由感叹了一句。
他非是不知兵之人,当年一到江陵,一眼便看出了关羽所筑之城究竟如何精妙。
而眼前这座全新规制的临晋,给了他同样的感觉,甚至这种感觉尤有过之。
打马在外围走了半刻钟,他便已经能看出,当蚁附攻城之时,那凹陷处相当于一个口袋,内里的攻城之卒刚好处于左右两个突出部的射程范围之中,箭雨覆盖之下,造成的杀伤绝非旧有的规制所能比拟。
“未何偏我未能想到?”司马懿不由再次皱眉,暗暗一叹,这种城防规制上的改变并不大,但城池的防御强度将直线上升好几成,“看来,又是那诸葛亮所谋之制。”
自关中败走后,他对诸葛亮的研究越来越多,越来越奇,不自觉已暗暗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此刻见得这新制城防规制,一下便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平素不是没有想过要对城防、军阵等种种进行改革,但改革出来的东西每每不能尽意,于是渐渐也就将心力重心放在了治军、兵法谋略上,不再执意他事。
按照前人的话来说,外物都是微末小道,唯有治身治心方为大道,司马懿也有这种想法。
而有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何明知江陵城坚,也少有人愿意耗费民力钱财去模仿复刻,甚至还会跳出来反对说劳民伤财,不如用这钱多造点箭矢云云。
事实上,这也是临晋筑城时面临过的问题,陈祗力排众议,于是才遭了不少魏昌部曲的冷眼,而如此新式规制的城池,在御敌之能上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所以他不可能将此筑城之举说是天子托付。
“魏平。”司马懿唤来一将。
“末将在!”魏平勒马上前。
“你率本部两千人,为前锋。”司马懿语气淡然稳重,“至城下三百步处列阵而前,试探蜀寇虚实,蜀寇若敢出城迎战,便与之周旋,探其兵力、战法。若不出战,则翻过土壁看看蜀寇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司马懿所言土壁,便是那道立在护城河之后,挡在主城之前的『羊马墙』了。
当然了,由于周遭百姓驱逐羊马到墙后躲避敌人的事情,还没普遍发生,这个名字自然是没有的,刘禅给它取的名字叫作『拒马墙』。
“末将领命!”魏平抱拳而走。
第353章 蜀寇是虚非实!压上去!


魏军鼓角齐鸣。
由于临晋城西、城南便是洛水,大军难以立足,司马懿军寨大部建在了临晋城北与城东。
三万余魏军兵民闻得鼓角齐鸣,纷纷出营列阵。
风自西北来,北面由前锋魏平督两部八千兵民进逼,东面由州泰率两部兵民各四千,西南两面则各分两千余战卒牵制。
司马懿自领两万中军,于北面大营前立起将台,隔着一里多的距离观战督阵。
列阵已毕,战鼓停下,少顷再次擂响,上古时候的兵家,分别选取金鼓作为进攻与撤退的信号,真是有其自然之理的。
战鼓的咚咚之声,每敲击一下都会通过耳膜与胸膛产生共震,天然就具备了某种激昂的意味,这才被选为了发起进攻的信号,已经一年半未尝战斗的魏兵战意被战鼓激起,伴着鼓点徐徐而前。
魏平奋臂向前一指:
“刀盾压上!弓弩掩护!”
五百步卒持盾执刀,列成颇为松散的阵型,跟在抗梯负泥的徒隶、役夫背后,向拒马墙稳步推进。
五百刀盾手后方,另五百弓手同样列阵而前,一个个持弓搭箭做预备状,箭芒斜指大地。
最前头的千余役夫徒隶,或是十几人并力抗着一架云梯,或是抱着一筐筐用以填壕的泥土,踩着泥与水结了冻的护城河来到了拒马墙下。
拒马墙不过一人多高,几十架云梯很快便被役夫架到了墙上。
负泥而来的徒隶,或将筐中泥土倾倒至护城河里,又或将之倾倒在拒马墙外墙的墙根下。
做完这一切,在魏平部刀盾手、弓弩手的催促威逼下,这千余役夫、徒隶开始翻越拒马墙。
有人爬梯而入。
有人径直徒手翻墙。
很显然,他们就是来为后头的魏军试水的,探一探这拒马墙后究竟会爆发何种抵抗。
魏平隔着两百来步距离,在马背上仔细观察着。
翻墙而入之人越来越多。
一人多高的土壁外头,徒隶、役夫的人数越来越少。
然而那土壁背后,竟迟迟没有爆发什么看得见的抵抗,也没听见什么哀嚎惨叫。
再往临晋城头看去,却见城头蜀军弯弓搭箭,引而不发,似乎无意射杀这群越墙而过的役夫徒隶。
魏平扬了扬手,命人停止擂鼓。
四千魏军前锋全部停下了脚步。
没来得接翻越拒马墙的数百徒隶役夫,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后退去,今日总算是侥幸活了一命,而又一批徒隶在后方调动了起来。
总要有人消耗汉军箭矢的。
役夫是大魏良家子,能不损耗尽量不要损耗。
而所谓徒隶本就是刑罪之人,没有人权可言,死了也就死了,总不能让战士先死。
陈祗看着停步不前的魏军,微微皱眉,而后目光下移,看向城墙下方乌泱泱不知所措的魏军徒隶。
主城墙与拒马墙之间,大约只有三五丈的空地,翻墙而入的几百魏军徒隶役夫,就这么被困在这并不宽阔的巷道上。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狭窄的巷道空间,城上的汉军弓手,只需朝下方做两轮齐射,下方之人大概便要死伤殆尽,不是被箭射伤射死,就是在混乱中相互践踏。
城墙之下,拒马墙之后,恐惧迅速在这数百人间蔓延,他们在这狭窄的巷道里,能看见的只有拥挤的人潮与土黄的墙壁。
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向巷道左右奔来涌去,却总是走着走着就被迫停住了脚步,又甚至被牵头的人挤着向着反方向退去。
终于有个子高的魏人看见了,接近巷道尽头出口处,一道由汉军甲士组成的人墙持刀持盾列阵,躲在土壁后,将巷道的出口彻底堵死,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却看不清。
但凡有人向彼处冲击,便被他们挥刀无情砍翻,于是才有了前头的人被迫后退。
终于,有人试图原路返回,也就是想从拒马墙翻出去,好不容易挤到了墙根下,却是惊愕无措。
适才徒手就能翻过来的土壁,怎么突然……变高了?!
没错,拒马墙是直角梯形形状,内外形制与高度并不一致。
外侧对敌面是斜面,相对低矮,只有大约一人高,以此引诱纵容敌军攀爬。
而内侧对城一面,则挖了一道丈余宽,三四尺深的斜沟,墙面则陡直高峻,敌军一旦翻越,就会落入一个深狭的陷阱。
前有高城,后有高墙,进来容易,想逃出去却是千难万难,待万箭齐发,唯有等死。
这自然不是陈祗的创意。
陛下东巡临晋之时,专门与他讨论过城防,提过『拒马墙可内外高低有别,辅以壕沟』之类的设想,陈祗记在心中,今岁加固城防时,便依此筑城。
于是临晋城防形成了『护城河-拒马墙-壕沟-主城墙-瓮城』的五重防御体系。
而主城墙又加筑数重马面,多道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