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之有,将化为吴矣。』
『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
『加江水向涨,一旦暴增,何以防御?』
『事将危矣,惟陛下察之!』
曹丕悟其言,迅速诏夏侯尚诸将自江渚急出。
结果真如董昭所料,江陵城中的朱然与油江口的吴军两头并前,攻击江渚。
而江渚上的万余魏军因只有一条浮桥可以撤军,撤离的速度太慢,又被两面夹击,导致将军石建、高迁损兵数千,仅得自免。
而江渚军出旬日,江水暴涨。
曹丕大赞董昭,『君论此事,可谓审慎之至,纵张良、陈平当之,何以复加?』
“陛下。”董昭终于开口。
“孙权欲割江陵、荆南与蜀再盟之事,老臣窃以为难矣。”
“何哉?”曹当即反问,心下却已稍稍松了一气。
假使吴蜀再盟,那么自己此番南征非但损兵折将,无有所得,反使蜀国一家坐大,更面临吴蜀盟军这一大敌,届时局面,简直比太祖在时还要糟糕无数。
董昭离席而前,对着天子道:
“吴蜀盟约之基,在于互信,在于势均,在于共抗强敌之迫切。
“昔年夷陵战后,刘备新丧,蜀中疲敝,孙权虽胜亦损,更兼我大魏虎视江南,二弱惧一强,故而能捐弃前嫌,重修旧好,此形势使然。
“而今之势,迥然不同。
“蜀主刘禅,挟北夺西城,南克巫秭之威,锐气盛极,睥睨孙吴,兵临江陵之下。
“陆逊月前出攻蜀营,结果不料刘禅骤至,大败吴人,江陵势颓,在刘禅看来,江陵不日可夺,湘西传檄可定。
“而荆州之仇,夷陵之耻,西城之衅,仇恨层叠已如山积,刘禅凭此仇恨,蛊惑蜀卒,借意气伐吴,遂能攻无不克,兵至江陵,岂因孙权区区割地之诺,便弃此势?”
董昭说到此处,目光扫过蒋济、刘晔等人,又看向天子,见众人皆以为然,便继续出言:
“且孙权信誉,早已扫地。
“吕蒙白衣渡江在前,步骘擅取西城在后,反复无常,天下皆知,刘禅非庸主,诸葛非庸相,安能不心存芥蒂,日夜提防?
“故老臣以为,顾雍口中与蜀再盟之语,必是虚张声势,迫我大魏就范之辞尔。
“孙权非不愿与蜀再盟,而是刘禅不予他再盟之路,故遣其相顾雍至此,示诚于我大魏。”
曹闻此,颔首几下:
“董卫尉所言是也。
“武昌传来密报,孙权遣使与蜀结盟,不曾想刘禅断然拒绝,言其不与孙权结盟必矣。”
他前日就收到了密信,知道了刘禅与郑泉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话,也知道孙权即将遣顾雍为使前来联和,更知道孙权想要割江陵予魏让大魏挡住蜀国。
但他一直在担忧,这会不会是孙权与刘禅做的局。
室中众人听完董昭这番论断,再听到天子此言,也终于恍然大悟,心道难怪顾雍会来联魏击蜀,而不是直接割地议和,联蜀抗魏。
毕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与地盘、兵力、国力仍为三国最强的大魏结盟击蜀,绝非吴之上策。
因为待强魏灭蜀之后,吴国只有等死一途。
唯有吴蜀二弱国同盟抗魏,使天下再成三足鼎立之势,才是最符合孙权利益之举。
而经过一年以来几场大仗,孙权如今赫然已是三国最弱一国,实力第二的蜀国不愿与吴结盟,那么吴再不与魏结盟,不日便要被二国吞并,如今联魏,虽是饮鸩止渴,但至少还能止渴,将来什么时候被毒死,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说不定能等到转机呢?
想到这,众臣一阵默然暗叹。
夷陵一战之后,蜀国实力最弱。
短短几年,竟让他等来了转机。
曹目光扫过众臣,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诸卿以为,在陆逊、朱然放弃江陵、回师夏口之前,大司马有几分机会夺得郢城?”
董昭微微闭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斗胆直言。
“孙权营造郢城已有数载,城坚池深,又处卑湿之地,掘地道攻城之法不能施行。
“将士虽五万之众,却难有尺寸立锥之地,每次攻城不过一两千人而已,不能成势,若无意外发生,一月之内,不能攻夺。”
曹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刘晔。
刘晔观察着天子的神色,低头思索片刻,也是轻叹一声:“臣…也是此意。”
曹缓缓颔首,又问道:
“陆逊、朱然撤出江陵,蜀得江陵之后,必不继续东进,而是巩固江陵守备。
“大司马攻郢城尚且不拔,待陆逊、朱然、徐盛、丁奉诸将,统数万吴军回援夏口…大司马,可能是这数万吴军对手?”
殿内一片沉默。
众臣皆知,陆逊虽守不住江陵,但有吕岱、朱然三四万兵马水陆接应,安然撤出绝非难事,至少他本人的安危,绝不成问题。
曹见此情状,再次问道:
“若击退蜀贼之后,诸卿以为,孙权会不会反悔,拒绝割让江陵,继续负隅顽抗?”
董昭捋了捋须髯,眼神清明:
“不会。
“如顾雍所言,江陵在孙权手中已成鸡肋。
“若据而不走,蜀军再来,他一无所变。
“唯有将江陵让与我大魏,方能分我之兵,使我为他抵挡蜀人兵锋。
“于孙权而言,他需要一个盟友才能存活,若拒绝割让江陵,便再无联魏之可能。故老臣以为,孙权必会割让江陵。”
刘晔、蒋济、杨暨、高堂隆等文臣相视片刻,俱皆缓缓点头。
曹深吸一气,思虑再三后猛地起身,再开口时目光灼灼:
“江陵乃荆州锁钥,乃江南命脉,更乃我大魏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当年我大魏起大兵十万,损兵亦近万人,未能克复,如今孙权却拱手相让。
“江陵易守难攻。
“损兵一万,不能夺下江陵。
“然而凭一万人固守江陵,只粮草充足,便绝不成问题,朱然彼时五千人可坚守半年,陆逊此刻亦不过五六千人而已,蜀人顿兵江陵,已逾半年,无能为也。
“是以江陵必取。
“纵有一时之压,将来却必有大利于天下。”
他斩钉截铁,踱回案前,对中书令刘放沉声道:
“蜀军近来自上庸增兵临沮,显然就是防备我大魏南下江陵。
“关中蜀贼,至今未有动静。
“然为防蜀贼自关中调兵南下,即刻传令骠骑将军司马懿,镇西将军王凌。
“潼关、武关兵马,得诏之日即刻调动,作西进关中之势,使关中蜀兵不得南下!
“蜀军在江陵不过三万而已,若不增援两三万人……江陵,我大魏势在必得!”
中书令刘放在一旁铺开绢帛,提笔泼墨。
曹见一旨写就,继续下令:
“再拟诏。
“命大司马得诏后强攻夏口。
“半月内若不能下,便分兵一万五千,急赴江陵!”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贾逵,接诏之日,即统大军自东关撤回合肥,另遣镇东将军满宠率军两万,急行军速赴汉津,不得迁延有误!”
他看向蒋济,道:
“去告诉顾雍,朕答应南下江陵,让陆逊固守待援。”
第346章 永安永宁,予命以报
白帝城。
江关码头。
『炎武』号逆着江流缓缓靠岸。
江州左都护李丰早已率白帝城一众将吏肃立岸边等候。
移防白帝、巫县半年以来,他督运粮草从无延误差池,两县防务更未敢有片刻松懈。
父亲谪归成都后,从来没有给他来过哪怕半封家书,却在今年五月后频频来书,以至四月三十余封,家书一封比一封恳切,要他兢兢业业,报效圣恩。
栈板搭稳。
赵广率龙骧郎率先下船列队。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踏着栈板稳步而下。
李丰赶忙率一众将吏趋前数步,躬身长揖:“臣江州左都护李丰,恭迎陛下圣驾!”
刘禅将他扶起:“国盛辛苦。”
目光在李丰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疲惫,眼有微青,便知是勤于职守所致,语气神色温和了些:
“大江粮道畅通,后路无虞,赖卿尽心。”
李丰的才能并不如何出众,但他能够以子告父,杜渐防萌,忠心毋庸置疑,勤恳更被刘禅看在眼里,挂在心中。
今大将外出,白帝、巫县两城防务一以付之,江关锁钥固若金汤,粮道之畅不输以往,而将士安辑,民心能附,托以后路,刘禅确能安枕,几百里江峡险隘事关汉家兴亡,忠勤比能力更重要。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李丰垂首相应,见天子示意,便侧身引路,“陛下请。”
刘禅颔首而前。
李丰率一众将吏跟在后面,没多久便到了登城的九十九级石阶前,直到登阶之时,李丰才第一次抬头去看那位天子的背影。
却见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身姿比从前更加挺拔,肩背更宽厚几分,踏阶之时脚步从容而有力,自有一派马上天子的雄浑气象,直教他生出一番『我大汉天子当如是也』的感叹,待天子登至阶顶回身望江,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天子身上收回。
他无日不期盼着大汉东征大胜,却又在心底默默劝勉自己千百次,万一前线出事,他李丰纵血染大江也绝不辜负天子信重之恩,他希望有机会向天子证明自己的忠贞。
刘禅盯着夔门看了片刻,李丰终于跟了上来,俯首在侧,刘禅徐徐而问:“国盛,杜老夫人及窦子安等烈属如今安顿在何处?”
李丰连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