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92节

  “冥顽不灵!”刘禅冷哼一声,打断郑泉之语,声音陡然拔高。

  “倘若孙权谙知唇亡齿寒之理,去岁他就不该派步骘强取西城!

  “彼时朕已再三正告于他,若不自西城撤军,则汉吴必有一战!勿谓言之不预!”

  言及此处,刘禅腾然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郑泉。

  “不意其始终冥顽不灵,遂有此战!事已至此,汉吴之盟既破,便断无重圆之理!不然,朕将以何面目见为国死事的将士?!”

  “陛下!”郑泉见刘禅态度如此坚决,心中寒意大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礼仪,扬声抗辩。

  “为国君者,当以社稷江山为重,以大局为念!岂能因一时之愤,锱铢必较,而置长远利害于不顾?

  “今吴国国势诚衰,然外臣伏乞陛下明鉴,汉吴互为唇齿,倘汉不恤吴之危难而趁势取利,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法邈当即起身,破口大骂:

  “郑泉!陛下念你为使,以礼相待,尔安敢如此无状?!若非我大汉天子宽宏大量,你一吴使连觐见天颜之机也无!何时轮得到你一吴人在此狂吠,妄论什么为君之道?!”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法邈稍安,脸上怒容已敛:“郑君且回罢,朕与孙权无甚可谈。”

  言罢,刘禅便示意送客。

  “陛下!陛下!”

  郑泉万没想到刘禅会如此果决,竟然连留他一留,再与赵云、陈到、董允等文武重臣私下议上一议的功夫都不给,当下心中生寒,只能将腹中之语尽数倒出。

  “陛下当真如此笃定,必能夺得江陵吗?!”

  刘禅闻得此言,当下便明白这郑泉想说什么了,目光旋即与赵云、陈到诸将相接,董允看了眼天子后,亦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郑泉。

  郑泉急声上言:

  “若陛下不谙唇亡齿寒之理,则我吴国未必不能与曹魏再次联手,引曹魏南下,以江陵拱手让于曹休!

  “届时魏吴十万之众至,陛下以何当之?”

  “陛下,且听外臣一言!

  “不论如何,汉不可得江陵必矣!

  “而假若陛下愿与我大吴罢战和亲,引兵自沧浪北上,共击曹休于汉津、夏水之间,魏必元气大伤,不可复振!

  “江陵乃吴之咽喉,不可予汉,然湘水划界,零陵、武陵归于汉,未为不可!

  “届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奥援,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待到他日,扫清寰宇,共灭曹魏,汉吴二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会猎中原,争霸天下,以汉今之势强,不亦利于汉乎?较之两败俱伤,唯魏独大,二国俱亡,岂不更胜百倍?伏乞陛下三思!”

第341章 汉贼不两立,国仇君可知?

  “『倘汉舍三郡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郑君,去岁西城之战前,诸葛子瑜之子诸葛恪便以这般言辞,往汉中游说,为我大汉所拒,郑君今日又以这般言辞相说,难道吴国真就没有别的辞令了吗?

  “武陵实质已不在你孙吴手中,吕岱如今不过是盘踞临沅,时时刻刻提防荆南、交州有变,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我大汉只须拿回江陵,则武陵水陆要道俱在我手,传檄可定,何须他孙权割地?郑君莫非欲以朕囊中之物再来赠朕?”

  郑泉额角汗落,不知何言,这位大汉天子所言确是实情,武陵在蒋秘兵败后,控制力已名存实亡,所谓割让确是空头人情。

  倘大汉能够夺下江陵,那么地处湘西,可通过油江沟通江陵的武陵一郡,对于吴国而言就没有了争抢的意义,打不下,守不住的。

  “至于零陵。”刘禅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几分。

  “你孙吴尚未背盟败约之时,户口本有百万,其后孙权分临(音争,今衡阳)诸县,置郡衡阳,夺户口之泰半。

  “郑郡今欲割零陵以求和,是割我汉之零陵,还是你吴之零陵?还有那沟通交州命脉的灵渠所在,此番也一并割来?”

  郑泉脸色由红转白,彻底语塞。

  零陵的情况,也被这汉天子摸得一清二楚。

  零陵原本在籍之民确实有百万之众,在分置衡阳郡之后,户口就只剩下不足一半了,而事实上…孙权根本就不打算割零陵予汉,因为荆州沟通交州的灵渠就在零陵,只要还想稳保交州,零陵是断不可能轻易让出去的。

  之所以给他权限割此二地,就是想以此来试探试探,蜀汉究竟会不会因武陵、零陵二地动心。

  万一动了心,二国开始坐下来磋商武陵、零陵交割事宜,江陵战事有所缓和,二国再并力逼退曹魏,那么吴国之难已解,二国仇恨稍减,再行谈判就能更加从容。

  换言之,倘汉吴罢战,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孙权能够接受的极限,此郡地处偏鄙,夷民难化,就是汉吴没有开战,也未完全归附,所以才会有汉军至则一郡皆反之事发生,就算放弃于吴而言也无甚大碍。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户口虽已去泰半,仍有三十余万,不可谓不多,灵渠水道更关乎交州命脉。

  刘禅不由摇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吕蒙白衣渡江旧事殷鉴未远,倘若汉吴再盟,将来孙权再背盟破约,朕怕是要贻笑后世,成千古笑料的。”

  郑泉面色已如死灰,彻底不知究竟该作何言。

  不知过了多久,郑泉终于张嘴,口中是苍白无力的辩词:

  “陛下,正因我吴国已失信于昭烈,失信于陛下,失信于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于人,是故…陛下当不必再忧心吾主再三背盟。”

  刘禅忍不住大笑出声,打断了郑泉支离破碎之语:

  “郑君,这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罢?

  “孙权倘若真重信义二字,去岁怎会不顾我汉使再三劝阻,执意强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为?难道还用朕说出来吗?”

  郑泉颓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脑袋,而手中节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刘禅不再看他,目视虚空,片刻后徐徐言道:

  “究根结底,孙权还是认为,只要大汉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会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汉便将一无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与吴再盟,既能得武陵、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败曹魏,其后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谋北伐之长策。

  “于理而言…曹魏恒强,汉吴恒弱,联吴击魏,确是上上之策,可朕且问郑君一句:

  “郑君可知何为国仇否?”

  国仇?郑泉神色陡然一滞。

  “去岁以来,不论北伐抑或东征,朕每与文武有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背主篡汉之贼!

  “吴,背盟窃土之贼!

  “二逆于汉,俱是国贼!此仇此恨,非止于一疆一域之得失,更在乎天命正统,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与魏吴结盟,则朕之言语便如笑话,国君无信,日后再欲与将士携此国仇荡平魏吴,便再无可能。”

  刘禅顿了顿,复又肃容而论: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自孙权妄称天命那一刻起,汉吴二国便已与汉魏一般,再无结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说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巫秭,我大汉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撞南墙亦不回头。

  “而孙权自称帝那一刻起,便也应有自知之明,与汉不死不休,再无他路可选了。”

  言即此处,刘禅内心微动,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弱国无外交』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没有他的那条历史线,季汉拥兵十万,孙吴拥兵二十万不止,石亭之战大败曹休后,汉弱吴强已明矣,于是孙权称帝,大汉群臣震怒,丞相为了汉室复兴大业,不得不忍辱吞声与吴媾和。

  从二国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就彻底成了空话,笑话,成了季汉之辱,为此事负责的丞相,不知背负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与先帝再三告罪,乃至无颜相见的。

  刘禅最近听说,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种议论:『待夺回江陵之后,倘若孙权遣使来和,或可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联吴抗曹。』

  理性确也告诉刘禅,结盟有利。

  但他实在年轻,有一腔热血,有狂妄的战功与底气,所以,断不可能与吴再盟的。

  不和亲,不割地,不结盟,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从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理性人了。

  郑泉反复咀嚼『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十个铿锵有力的字眼,至此终于不再抗辩。

  眼前这位汉帝的决心,实远超他之想象,他默然良久,最终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刘禅见此,语气缓和下来:“郑君远来是客,国事谈无可谈,私谊尚可一叙。赐座,看酒。”

  刘禅这时候才命人赐座赐酒,相当于汉吴国事已罢,现在站在刘禅面前的不是吴使,而是郑泉私人。

  “谢…谢陛下赐座。”郑泉愣了一下,略显麻木地将那根吴国节杖藏了起来,在侍从搬来的席垫上缓缓坐下。

  一名龙骧郎捧上一碗温过的酒,他接过来机械地仰头饮尽,辛辣之感滚过四肢百骸。

  刘禅也重新落座,随手拿起自己案上一杯凉白开啜饮一口,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朕近来听闻,武昌宫中颇不平静,似有人举义宫变?可是确有其事?”

  这种消息瞒不住的,武昌那么多眼睛都看见了,军中很快便能知晓,而三国相互之间各有间客暗子无数,只要不是特别机密的军情,都有概率被间客传出。

  当年袁曹官渡之战,曹操之所以在战后当众烧掉通袁者书信名单,便是如此了,因为曹操自己手上也有太多通曹之人的书信,双方早已都将对方渗透成了筛子,除了紧急军情传递不便,其他很多布置都能打探得八九不离十。

  如今汉强吴弱,有太多或投机、或识大势、或切实倾心汉室之人,远的不说,江陵这半月以来不断有吴卒逾墙来投,数以百计,官最大者为吴军司马,襄阳人氏。

  至于吴国那边想求购信息,就只能靠钱帛与官位了,在足够的钱帛面前,一些并不如何重要的军情,便连军官也会愿意出卖,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

  “想不到此事竟传到汉国这边来了,让陛下看笑话了。”

  刘禅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是讥讽还是什么:“朕还听闻,孙权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

  郑泉闻此,面色讪讪,只得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窦茂、虞钦、朱贞等人发动宫变那日,他也在西殿当中,彼时他以为孙权果真被擒,差点就要被好友拉到殿左去了,幸好自己意志坚定,才侥幸活了三族一命。

  但那些站到殿左的人,命就不那么好了,几十人尽皆夷三族,其中不乏二千石大员。

  据他所知,这是孙权绍父兄遗志以来,第一次杀得如此人头滚滚,人心惶惶。

  刘禅没有再与郑泉多说什么,先行离开御营,外出视军,离去前只好言交代董允、孟光等人好生相待,莫要失了礼节。

  邓芝、费昔日携命出使江东,总得到孙权的倾心礼待,刘禅少时只以为邓芝、费两位汉使自有一身才能傍身,在吴不失汉之威仪,辩得吴人不能相抗,于是折服了孙权。

  现在却明白,二使之才自然不堕汉家威仪,但所谓倾心相待,大半是孙权借以拉拢汉臣的手段罢了。

  如今观郑泉颜色,闻郑泉言辞,便知他并非是孙权的忠臣孝子,既如此,那便可以是大汉的朋友,将来未必不能为汉所用。

  当年郑泉出使大汉,当着昭烈在席间喝得酩酊大醉,颇为无状,兼以种种原因,二国没有在那次出使达成盟约。

  昭烈崩逝,孙权遂以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大汉,却没想到,张温来使后,向大汉呈献的文书中,极力称颂大汉,隐隐贬低孙权,欲以此使二国缔成结盟。

  刘禅现在都还记得那番言论。

  『如今陛下以聪慧明达之资,可与古圣王比肩,总朝政于丞相这等贤臣良佐之手,朝中英杰如云,朝外良将雨集,远近之人,闻风仰慕,无不欣喜归附。』

  『吾主孙权,愿与有道之君共平天下,同谋大业,此心可鉴,有如大江,故忍背盟之羞,派遣下臣前来沟通情谊、重修旧好。』

  大概如此了。

  阿斗当时看到那书都有些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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