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84节

  朱、全为首的少壮派离得较远,大多没能看清朱贞神色,此刻见顾雍、吕壹等人全部入内,自然什么也不多想,拔步便走。

  全琮、朱据两名帝婿先入苑门,郝普紧随其后,隐蕃再次之,三人已尽皆入内,他却在门前停下,朝朱贞行了一礼。

  起身后直直盯着朱贞一双眸子,保持拱手之势正色贺道:“今日过后,朱符节前途无量啊。”

  朱贞本就忐忑不安,登时被隐蕃这没头没脑的话激得一愣,回过神后赶忙肃容正色,不解反问:“廷尉监此言却是何意?”

  此问本属寻常,然而这位向来持重的符节令却问得声色俱颤,语速过快,委实有些激烈了。

  原本听到隐蕃之言而顿足片刻,满脸疑惑的全琮、朱据、郝普这几位国家重臣见此情状,神色更加怪异了起来。

  隐蕃却是摇了摇头,正色而答:

  “昔在青州,蕃曾随奇士习过相面之术。

  “朱符节眉间紫气隐现,山根赤纹如缕,此乃印绶登堂之相,不久之后,君当佩青绶,食邑千户。”

  此论一出,朱贞一时大骇,骇中竟又有喜。

  神色怪异的朱据浓眉微蹙:“士载何时学得这等相面方术?为何从来不曾示人?”

  全琮亦是腹中沉吟:

  符节令秩六百石,乃是位卑而权重的清要之职,向来不涉军功,何来封侯千户之说?

  郝普此刻已是目光如炬,在朱贞神色复杂的脸上扫过。

  朱贞握紧手中节杖,强自镇定:

  “廷尉监怕是学艺不精。

  “贞不过守玺之吏,但求无过…哪能封侯?

  “陛下近来圣体违和,颇忌巫卜谶纬之说,还望隐监慎言。”

  隐蕃当即躬身告谢,思索片刻,还是挥了挥衣袖,与朱据、全琮、郝普等人进入猎苑。

  行数十步,远离苑门,他忽地放缓脚步,靠近左将军朱据。

  “左将军,情形似乎有异,朱符节今日气色仓皇,言辞闪烁,恐非吉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朱据闻此一愣。

  他身材高大,性情刚直,虽也对隐蕃、朱贞适才的对话有疑惑,一时却未能领会隐蕃此言深意,疑惑地看向这位英才。

  隐蕃心中亦作了万般计较。

  适才朱贞传谕时,他便敏锐捕捉到朱贞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听出他声音里不自然的僵硬,这极不符合符节令平日持重沉稳的做派。

  而什么事能让这位符节令如此一反常态?

  孙权暴毙。

  有人谋反。

  他不知是哪个。

  哪个都有可能。

  暴毙?

  天子近臣吕壹第一个进去。

  顾雍、是仪、胡综等最可能成为顾命大臣之人又紧随其后。

  是谁想解决谁,把持权柄?

  谋反?

  吕壹?

  吕壹虽是佞幸近臣,然而权力来自孙权,想让吕壹死的人太多,亲近陆逊、顾雍的孙登都恼他,所以不可能是他。

  顾雍、是仪、胡综等元老重臣更不可能。

  是符节令朱贞跟谁联手?

  他一下也想不清其中关键。

  但不论是什么,今日都将大变。

  只是他心下觉得,孙权突然暴毙的可能性不大。

  而如果是朱贞与人谋反,那么他与谁谋反?凭什么谋反?

  造反要兵。

  武昌外军尽在全琮、朱据两名帝婿手中,不可能是二人,那么便唯有中军的陈、徐详、虞钦、窦茂、朱志等寥寥数人了。

  谁与朱贞走得近?

  窦茂!朱志!虞钦!

  一念至此,隐蕃心惊肉跳。

  符节令、无难督、外部督、牙门将,四人一起,这妥妥的就是政变的天选组合!

  念头甫一通达,隐蕃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四人要是猝然作乱,是当真有一定成功率的!

  他们代表的是蜀汉还是大魏?

  刘禅、赵云远在江陵,大司马新胜于鲁山城。

  所以…更可能是魏非蜀。

  是魏…要不要装作不知?

  要是成功了,你隐蕃的使命便彻底完成了!

  他心中火热,口干舌燥。

  朱据、全琮二人见他失神许久,相顾而视。

  朱据终于发问:“士载,你看出什么了?”

  隐蕃回过神来,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厉喝:

  “曹魏来逼!

  “恐有人谋逆!

  “今国家重臣大将尽在猎苑,为防万一,左将军宜即刻离开此地,返回城外大营!

  “途中若有人阻拦,便称奉陛下口谕有紧急军务待办!”

  全琮、朱据、郝普等人闻此尽皆大骇失色。

  全琮心惊忐忑,颤声发问:“陛下诏见不至,反归军营,恐有造次僭越之嫌!”

  隐蕃此刻已下定决心赌上一把:

  “若蕃误判,一切罪责自以蕃项上人头担之!”

  朱贞、窦茂、朱志、虞钦非成大事之人,凭这四人能够造反成功的机率并不算大。

  若此番他能脱颖而出,那么将来便真是大有可为了。

  朱据虽仍有些不解,但他素来信服隐蕃的判断,加之也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点了点头,转身欲向苑外走去。

  他这一动,立刻引起了朱贞的注意。朱贞脸色陡变,急忙转身拦住朱据,强自镇定地问道:

  “左将军,陛下即将升座,你这是要去往何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位仍未入内的官僚也看了过来。

  朱据停下脚步,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照隐蕃的提示,找了个借口:

  “陛下前次召见命我取一物来,方才一时匆忙,竟忘记了。我这就去取来,诸位且先入殿。”

  朱贞心中大急,额角见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陛下适才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是一怔,暗道不妙。

第337章 大虎小虎

  陛下适才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朱据心下大警,哪里有什么陛下嘱托取物之事?分明是这朱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语!

  他要做什么?

  毋庸置疑了!

  当真如隐蕃所言,有人谋反!朱贞如今便在矫诏,乃是要将所有武昌重臣骗入西殿,一网打尽!

  一念至此,这位左将军的心脏已是扑嗵狂跳,这猎苑周围恐怕已是天罗地网,他身边甚至无一亲卫,倘若谋逆之人准备万全…他已不敢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逃离猎苑。

  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打了个哈哈:“看来陛下早就料到了我忘性大,多谢朱符节告知!”

  他不敢再看朱贞那双难掩慌乱的眼睛,迅速转身,匆匆往仍缓步往西殿挪步的隐蕃、全琮、郝普等人疾步趋行。

  朱贞看着朱据背影,已是惊出一身大汗,背后尽湿。

  他刚才说出『那物事不必再取之后』之时,便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要因此暴露。

  他今日实在是太紧张了。

  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万一朱据口中的『物事』是假的,那么他便已然暴露在朱据眼中!

  直到看着朱据入苑,慢慢消失在视线中,他心下才终于一松,倘若朱据直接硬闯出去,说不得把守甬道入口的窦茂即刻便要命人封门,如此一来,恐要闹出事端。

  因为负责把守甬道大门之人非只窦茂一人。

  他毕竟是魏国降人,孙权表面上对他信任,却不真的完全信任,还是安排了孙吴宗室制衡一二。

  朱据堂堂大吴左将军,但凡在那里嚷嚷几声,吼出『朱贞谋反』,又或者别的什么,那么这甬道大门便未必是窦茂想关就能关的了。

  不过……

  他隔着衣服揣了揣怀里的圣旨。

  有这几份用了印的圣旨在,朱据这个『叛逆』大概也逃不出去。

  …

  朱据快步追上隐蕃几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那朱贞说,陛下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再取!”

  朱据不知道围在自己身边的官员有哪些会是朱贞乱党,已将所有人喝散,周围只余他与全琮、郝普、隐蕃四人而已。

  他一边急言,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远处侍立的卫士,恐怕也都是朱贞他们安排的人。

  全琮、郝普闻言,无不惊悚,脸色煞白。

  全琮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没想到…这朱贞果欲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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