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霍然转身,一双血色眸子死死钉在卫温脸上,手中剑尖染血,无力地垂至地面。
“击什么?如何击?!陆伯言主力已挫,蜀人正挟大胜之威,以逸待劳!此刻前去是嫌败得还不够快,还不够惨吗?!”
他发泄般吼出最后一句,声色是穷途末路的暴戾绝望,如此形象,着实与他为将以来一以贯之的沉着镇静大相径庭。
人所共知,这位大吴骠骑虽长不满七尺,然英武果决示于外,清正严毅修于内,但凡在军之日,从不置酒高会,常在行伍疆场,终日警惕,临危愈定。
虽无战事,每朝夕必以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敌不知所备。
便如今日。
便如昨日。
不出则已,出辄有功。
而今日,此举终于无功。
周围吴军将校士卒,见得主将震怒,听得主将怒吼,再看着远处零零散散奔溃东来的大吴逃卒,一时俱是心中仓皇,面上茫然。
朱然看着地上那具停止了挣扎的尸体,反复思忖咀嚼这具尸体适才说过的那几句话,最后不能置信地移目望西,许久后喃喃自语:“刘禅…刘禅至矣。”
自刘备身死,诸葛摄政以来,这个名字一直令他不以为然,不屑一顾,而如今却已声威赫赫,几乎与胜利划上等号,几乎成了蜀人军魂。
而此刻口中念此二字,一股不解、不甘、不忿,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畏怯齐齐涌上心头。
他适才愤怒,只觉得身下尸体口中所言『蜀主到了』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此刻却已信了十分,想起适才还有溃卒说,蜀军战前齐吼『为了陛下』者无数。
“天不佑我大吴。”
“天不佑我大吴啊。”
他心中长叹,仰头望天。
日已初升,微雨早歇,东方透出几分晴光,可这几缕晴光落在身上却无有丝毫暖意。
这到底是何道理?!
难道真如军中那些乱群之语流传的那般,汉室果然当兴,天命已不在吴么?!
这位大吴骠骑死死攥紧拳头,半晌才终于从喉咙挤出几道满是不甘苦涩的军令:
“传令大江…各舰转舵,水师退守江津。
“步卒后队变前队,沿江岸撤回江津大营。
“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蜀军动向,若有追兵即刻来报!”
军令下达。
岸上步卒出现一阵不小的骚动,随后默默转向东南,来时那股锐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朱然立于原地,久久未动,只默然望着江陵方向。
…
江陵城外。
厮杀已近尾声。
陆逊自城东派出的接应部曲先前列阵而出,张梁、吴硕率残部在掩护下仓皇逃入城东小寨。
其后城头与吴军东寨立时朝汉军射来箭矢数百。
汉军为了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自然不再顾及队列阵形,仓促之间遇到吴人抵抗,确有些微损失,于是郑璞、张固二将鸣金聚兵,收敛伤卒后徐徐东退。
江陵城南。
留赞所部且战且走,一步步向江陵南门、南寨挪移,很快便与江陵城中奔出的援军合兵一处。
关兴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全力扑向南方孙奂部,惟有麋威麾下四五百虎骑如跗骨之蛆在吴军侧翼游弋,不时射出箭矢袭扰。
但虎骑鏖战许久不得停歇,大汉暂时又做不到一人双马三马,至此已是人马力竭,射出的箭矢也大多疲软无力,再难造成杀伤。
整片战场,唯有那面『孙』字将旗下尚有数百吴人仍在顽抗力战,然此刻被近万汉军重重围困,宛若赤海之中孤舟将覆。
事实上,那唤作孙奂的宗室,并非不知顾全大局,非要殿后死战,以死明志。
不然他也不会在秭归一役干脆利落地弃军而走。
只是他一开始不认为情势已急,亲自殿后,结果被柳隐的讨虏校尉部正面拖住,其后又被从侧门杀出的傅佥部从侧翼生生凿穿,最后被冲上来的爨熊、李球部分割包围,根本逃也逃不出去了。
傅佥面上那张狻猊铜面已被凝固的血污糊住,只露一对杀得通红的眸子,手中长枪虽已显出疲态,仍将试图结阵反抗的吴卒一一挑翻。
西面,龙骧中郎将赵统亲率五百龙骧、两千虎贲压上。
『汉』字大纛与『赵』字龙骧将旗并立,赤色潮水已彻底封死了吴军西逃之路。
大局已定,赵统并未冒险冲阵,只立于旗下,颇为镇静地指挥麾下龙骧虎贲层层进逼。
龙骧虎贲本就是大汉精锐中的精锐,不论装备还是武艺都远非吴人能比,今日更体力充沛,士气激昂,有拔山之势,前冲之下,十荡十决,无有当前者。
包围圈中心。
孙奂部曲已不足二百。
他们背靠背结成数个小阵,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刀枪崩摧,更有身插数矢仍血斗不止者。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刀乱砍,这是穷途末路的绝望,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有人力竭倒下,阵型在不断的挤压中越来越小。
孙奂被十余亲兵死死护在中心,拄剑喘息,举目四顾,入眼尽是绛赤色汉旗汉衣。
生路已然断绝。
远处,东日初升的晴光将赵云整个笼罩,背后传来洋洋暖意。
他看着龙骧将纛下指挥若定的赵统,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生出一丝丝复杂情绪。
天子让赵统率龙骧虎贲出战,用意不言而喻,乃是在给这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一个积累战功、树立威信的机会。
然而知子莫若父,赵云很清楚,赵统性情更类其母,谨慎持重,善于理事,于军略一道却少了几分机变和魄力,并非独当一面的将才。
能护卫宫禁,持身以正,不负皇恩,便已让他心满意足。
他又看向那面『孙』字将旗。
脑中倏地闪过傅肜在火光中力战而死的身影,闪过程畿在江船上拔剑自刎的决绝,闪过无数随先帝东征西战陨落的忠魂……
老将军轻轻吐出一气,对身旁的亲军沉声道:
“传令傅讨虏,此间吴人,心有死志,不必招降。
“降者则矣,不降则杀。”
命令迅速传至前线。
傅佥刚将一吴人刺倒,听到赵云传令,动作微微一滞,最后将已到嘴边的招降话语咽了回去,猛一振手中长枪,发出更加暴烈的怒吼:
“杀!”
汉军不再留手,弓弩齐发,长枪如林推进。
面对绝对的力量碾压,残存的吴军终于彻底崩溃。
降者有之,死斗者有之,然终究还是降者多而死斗者少,没多久便只剩下孙奂及亲军部曲十余人。
孙奂拄枪四顾,忽地想起兄长孙皎临终前的托付,想起孙权殷切的目光,想起自己接手部曲时暗暗立下的誓言…如今一切都已成空。
秭归败逃尚可说是中了埋伏,非战之罪,今日之败,却是彻头彻尾的溃败,葬送了父兄积攒的威名,葬送了部曲兄弟的性命。
他目光落在左侧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亲兵身上:
“阿…阿生,对不住……本说今年…替你娶个新妇……怕是…做不到了……”
那唤作阿生之人浑身一颤,用力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淌下。
孙奂又看向身旁鬓角全已斑白的老将闾举,想说什么,闾举却抢先开口说了些什么,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奂不再言语,用尽最后力气将佩剑横在颈前,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汉军枪戟,最后望向江陵城头,又面东而立,剑锋猛地划过。
最后十余吴人尽数倒伏在孙奂周围,无一偷生。
尘埃落定。
第331章 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沧浪水畔。
汉军西营。
一员龙骧郎踏踏登上寨墙,对着那位面东安坐的天子躬身急报:“陛下!朱然已退!”
“好。”刘禅从容颔首,而后徐徐起身,眯眼望了朝日片刻,在一众龙骧郎护卫下走下寨墙。
未过多时,车驾行至南寨,负责南寨的赵云、傅佥、阳群、柳隐诸将校齐齐来见。
“臣等恭迎陛下!”见天子车驾稳稳停住,众将校齐声行礼。
除赵云总揽全局未尝参战,其余众人甲胄未卸,满身血污尘土。
刘禅快步下车,一一扶起诸将,赞许的目光在每名将校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到略显疲态的老将军身上,执手温言:
“三军安危系于车骑一身,最是耗人心力,此番退敌,首功在卿,万望珍重,勿使朕忧。”
刘禅昨夜至军,便见军中诸将校大多神色疲惫,赵云尤甚,知是被陆逊搅得寝食难安,一时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至此,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忠臣良将们再为自己分心忧虑,于是早早便睡不再叨扰,不曾想陆逊竟然来袭。
老将军手抱银盔,微微躬身:
“老臣分内之事,何劳之有。”
刘禅将老将军手放下,又行至傅佥身前,见他浑身血迹斑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笑赞曰:“公全今日又立一功。”
“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傅佥躬身更深。
素给刘禅以沉稳刚毅、谦逊内敛之感的傅佥,虽已尽力收敛气息,一身阳刚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
在傅肜战死之后,这位烈士遗孤便一直由赵云亲自教导,相较于赵统赵广兄弟二人,气质上反倒是傅佥更类赵云,忠勇猛鸷。
刘禅上下打量着这位在历史线上为大汉『格斗而死』的忠臣良将,却见他身上几处带伤,腰上那张狻猊铜面满是将凝未凝的黑血,竟是破了一角,教刘禅着实心惊,面上不由自主便已是关切之色:
“朕素知卿勇毅,然昔日大汉已痛失一傅将军,不可再失其孤,朕付卿以厚望,往后还须加倍惜身,切莫让朕时时为卿悬心。”
傅佥看着眼前这位战事甫停便来抚军的年轻英主,耳中听着这番关切之语,一时心中竟是微热,当即俯首深揖:“臣佥谢陛下厚爱!”
赵云麾下,阳群、李球、爨熊诸将校眼见此番君臣相得的场景,着实眼热非常,恨自己怎么没有一个为国战死的父亲。
傅佥麾下讨虏校尉柳隐仍是个十八岁的小子,颇有些多愁善感,看得眼泪汪汪打转。
去年冬月天子西归,驻跸江州,特意从傅讨虏部点了他这个讨虏校尉随驾护卫,其后付他以『负舟江南』之任,隔绝大江,这才使得大汉在巫县克复后有速夺秭归之功。
除夕之夜,在江州,天子亲携酒肉一身常服夤夜至军,与一众将校纵饮一夜,那一夜欢声笑语,豪言壮语至让他刻骨铭心,至今不忘,恐怕将来也不会忘。
那边刘禅放开傅佥双手,其后复又与阳群、李球、爨熊诸将校一一关心问候,言语形色俱由衷而出。
最后行至柳隐身前,笑着伸手在这稚气未褪的小子眼角抹了一把,却不料这小子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直接淌了下来,倒是把并不比他大几岁的刘禅整得微微有些失措,而赵云、阳群等老将俱是哈哈朗笑。
众将校簇拥着天子步入充作中军大帐的营房,房中陈设简陋,仅有几张粗糙的木案与坐席、支踵。
刘禅当先正襟而坐,一脸正色。
“吴贼连月疲敌,骤然来袭,赖诸位将军被甲枕戈,临危不乱,指麾若定,将士奋勇,乃大破吴军,有此一功,朕心澎湃!”
帐中众将无不振奋,抱拳齐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