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列轮射对于汉军而言已是寻常的手段,却已完全颠覆了吴人对弓弩战法的认知。
吴硕心中那点因对方骑驽马、骡子而产生的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寒意。
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向南突围。
但势起难停,跨过袍泽尸血冲到前排的吴卒,进退不能,只能凭借着个人血勇大步前冲。
关兴、魏起、刘桃等二百余骑仍绕着吴人侧翼袭扰,阻止吴人向西南汇合,而正面战场,终于有吴军冲到了府兵阵前。
战鼓节奏陡然一变,急促激昂。
“举盾!”负责指挥一团府兵的节从龙骧高昂高声大喝。
一面面包铁木盾被府兵竖起,挡住了吴人挥砍而来的刀枪,缝隙中探出如林长枪。
“杀!”正面结阵的府兵们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而就在这时,原本游弋在侧翼的魏起、刘桃所部二百余骑,已凭借着马速迅速绕到了吴军后方。
射了十几箭后,手脚微软,他们放弃了射箭,纷纷下马,抽出宿铁大刀和长枪,魏起怒吼一声率先冲向吴军后阵。
刘桃不甘其后,挥舞着宿铁大刀跟上前去,虽腿短,步频却极快。
吴军后阵两个百人小队匆忙转向迎敌,仓促间的调动,却是让他们自己阵脚大乱。
这些下马府兵,面对吴军仓促刺来的长枪,根本不闪不避,或是用刀格开,或是仗着甲厚硬抗,随即如同真正的陷阵死士般,左劈右砍,狠狠地扎进了吴军人丛之中。
府兵步战配合默契至极,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瞬间便将吴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侧翼是自东营徒步赶来的虎贲、杂兵三四千人,正面是如山推进的府兵大盾长枪,左面、后面同样是疯狂砍杀的府兵锐卒。
张梁、吴硕两千余人的阵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最后在一片片绝望的呐喊惨叫中彻底崩溃。
“这…这绝非寻常蜀军!”张梁失声大吼。
“既能驱劣马骡子驰骋扰袭,又能下马结此等坚阵!步骑转换如此娴熟…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箭阵!这到底是何方精锐?!”
吴硕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赵云本部?!
“可这般…这般既能远射如暴雨,近战如磐石的战法,闻所未闻!然而观其甲胄兵器,似比寻常蜀军更为精良!”
府兵是野战精锐,并不攻城,先前拔除江陵外围堡垒时,全在养精蓄锐,不曾露面。
张梁、吴硕二人皆是宿将,并非没有见过悍勇之卒,江东子弟,亦多轻生蹈死之辈。
然而,眼前这支汉军,却带给他们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悸之感。
从勒马而来,到下马结阵,到弩箭轮射,再到举盾刺枪,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千百次锤炼的器械。
迅捷,准确,配合无间。
面对大吴将士的决死冲锋,没有恐惧,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静的、醉心于杀戮本身的专注。
这种如机械般的专注杀戮,混合他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磨砺而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即便宿将,也要为之一悚。
只要战鼓未歇,令旗所指,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这群蜀卒也会毫不犹豫踏上前去。
张吴二将震惊尚未平息,侧翼与后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将他们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魏起、刘桃所部的府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吴军已然混乱的后腰。
“蜀之锋锐,竟至于斯?!”
二人眼睁睁看着号称精锐的部曲被骑着驽马、骡子的汉卒阻击,然后被包围而来的汉卒包围夹击,最后杀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明明他们在西,明明距留赞所部如此之近,但凡能合兵一处,都不至落得如此顷刻崩溃的下场,如今尚未与留赞汇合,便已完蛋,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329章 陆逊策不竟,朱然师颓唐
“子瑾,此处交给你了!!!”关兴策马奔至郑璞将旗数十步外,遥声高喝。
汉军东寨共有将士七千余人,在八百府兵靠着驽马、骡子阻遏住住张梁、吴硕二将奔援之势后,此处战场便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了。
两千虎贲、六百啸山虎、八百府兵,加上张固、郑璞二将麾下三千弱旅戍卒围上来,区区两千吴人,便是再精锐都不可能是对手。
遑论他们并算不得真正的精锐,在潘璋、马忠、潘、孙韶、朱然诸将尽皆覆军杀将后,吴人西线几乎没有真正的精锐之师了。
孙奂、留赞、张梁、吴硕麾下数千部曲将卒组织度确实不错,这也是陆逊为何点他们留守江陵之故,但上好的战甲、兵刃、弓弩等物,孙吴已然失了大半。
没有好的武备,便谈不上精锐,只不过矮子里头拔高个,今日出城袭营的将士确已是江陵城中精锐,至少旗鼓号令能迅速分明,在主将善养士卒深得众心之下,不少吴卒确有一腔死不旋踵的血勇。
但如今面对人数、装备、战术上的全方位压制,就连这一腔血勇也终于丧失殆尽。
原本两千余人的队伍已被围杀得只剩千余,阵势全乱,不能成军,关兴擂起战鼓召集府兵、啸山虎及一千虎贲离开此方战场,往西南奔去,而张固、郑璞麾下三千弱旅并一千虎贲则留在此间收拾首尾。
汉军南阵,白马银枪、银盔银甲的老将军仍旧没有亲自入阵,却宛若定海神针一般,极大鼓舞着傅佥、阳群、李球及麾下将卒士气。
往西望去,天子所在的西寨也已涌出近两千将士,势要断绝眼前孙奂部往西逃去之路,再眺望东北,近千汉骑勒马西来,虽零乱无序,却也教马背上的老将军心中火热,两个多月的疲惫忐忑全然忘却。
五百余虎骑仍然依靠着马速,不住从侧翼骚扰留赞南奔诸部,孙奂诸部后军已有数百逃入留赞阵中,但这些人终究是少数,尽是弃甲曳兵而走的怯懦之流。
而留赞部四千余人,仅在麋威五百虎骑的风筝下便已不能成军,损兵数百,队伍前后绵延一里有余,唯留赞将旗所在前锋千余仍结阵而南,却也已力不从心。
汉军本就没有强攻江陵之算,人少更不能围城,便未在江陵城下建土山楼橹,又把几处营寨造在江陵城四五里外,防止吴军来袭,而今日这四五里于留赞而言竟宛若天堑,直到此时才终于与孙奂部合兵。
“孙杨威呢?!”留赞抓住一名孙奂部曲。
“君侯他…他在前方血战!”那部曲既惭且惧,颤声而答。
留赞一把将这部曲丢下,踮起脚尖举目四望,斑驳须发随着江风血雾向后倒飞。
东北方向,张梁、吴硕部已被绛赤色人潮彻底吞没,一支近千人的汉骑直奔西南而来,目标看起来并非是他与孙奂的结合部,而欲与那数百精骑合兵一处,彻底堵住他他三千余众的归路。
西面,不知数量的汉军正结阵而东,秩序井然,距离已一二里,只要他敢继续在此逗留一刻,右翼便要彻底被围。
东面,来自汉军南寨的生力军,同样如洪流般漫过南面的孙奂部,继续北奔,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左翼包抄而来。
“将军!”身侧亲兵欲哭无泪。
“蜀人这是…这是要把我们全部留在此处!孙杨威却…我们不能再滞留于此了!”
“休说废话!”留赞目眦欲裂,斑驳须发如猛虎贲张。
睁目南视,只见汉军正迅速将孙奂残部挤压、吞噬,代表着土德的黄色阵线肉眼可见地缩小、变形,彻底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身侧亲兵此时再次作声:“将军…上大将军派人出来接应我们了!不能再于此逗留了!”
留赞登时侧身转头,只见江陵城门已然洞开,吊桥放下,已有近千兵马涌出城外。
然而城头之上除了猎猎旌旗,竟听不到一声催促进军的战鼓,也闻不到一声召他回撤的鸣金。
涌出的援军,出了城后却显得有些迟疑,并未结成战阵向南猛扑,反而像在观望等待。
如此景象,反比汉军震天杀声更令留赞心慌意乱。
陆逊用兵,向如执棋。
不落则已,落则如雷霆猛火、海啸山崩,势不能当。
而此刻开城出援,却无有金鼓,亦无旗号,竟是何等意图?
是让他继续不惜一切代价凿穿汉军,救出孙奂残部?还是要他弃了孙奂断尾求生?!
留赞胸膛起伏,呼吸不匀,两个多月对峙积压的疲惫与此刻窘境愤恨交织,几要将他压垮。
目光扫过先前随他高歌出战,此刻却惊惶生惧的会稽子弟,直教他一时羞惭,一时踌躇。
江陵城头。
陆逊环顾城外几处战场,许久后终将目光定格在留赞、孙奂二部结合之处。
这位素来用兵若执棋的儒将,此刻胸中苦涩难以言喻,这是自他任孙吴大督以来第一次如此吃瘪,明明他已探得清楚,算得清楚,腹有庙算之胜,不该如此。
却已如此。
他已隐约望见朱然船队出现在大江尽头,如此,步卒大概也已至汉军东营数里外,但凡蜀军营内生乱,举足无措不过一时三刻,朱然水步两军便能杀至蜀人侧后。
非止如此,还能再分一部船队将蜀人中洲万人拖住。
此策、此战若能竟功,便是不能再现夷陵之战大败蜀军之状,亦能使得蜀人悻悻退回枝江、夷陵,不敢再于此窥伺江陵。
“蜀主…果真在营中么?”这位外谦内傲的江东柱石低声自问,旋即抬首凝望初升之日,久之又问:“此真天意乎?”
不应该有变数。
为了保密,甚至连留赞、孙奂都不知朱然会而来,朱然那边,必也保密如此,不可能给任何人向蜀军通风报信的机会。
蜀人本已惰怠,本该无备。
陆逊闭上眼,江风自东南吹来。
深吸一口,尽是腥风血雾。
咀嚼着这口血气,这位向来谋定后动腹有庙算之胜的儒将,脑中飞速权衡着每一个抉择的后果。
救?还能如何救?
城中最后的机动兵力已由留赞带出城去,难道倾巢而出,与赵云在江城城外这片平原上决战?
江陵失则荆州失。
荆州失则交州失。
只待夏口一失,处于大江下流的吴国便唯余等死一途了,至于什么时候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大将军!”骆秀声音已近乎于哭,他指着南方,“孙杨威阵型越来越小了!”
陆逊睁眼,只见孙奂本阵在数倍汉军的围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再有一刻钟,便连留赞本部都要被蜀军尽数围住。
不能再等了。
陆逊嘴唇抿成一条比须发还要苍白的线,所有侥幸、所有犹豫,在这一刻彻底斩断。
他是上大将军。
他是吴国大督。
他须为大局负责。
“鸣金。”他声音颓唐,其中决断却不容置疑。
“上大将军!”贺达、骆秀等人几乎同时惊呼。
“鸣金收兵!”陆逊重复,语气斩钉截铁,“尔等出城接应留赞、张梁、吴硕所部,即刻撤回城寨!违令者斩!”
“铛铛铛!”
清脆急促的金钲之声,陡然自江陵城头响起,穿透战场上所有喊杀与鼓噪,清晰地传出数里之地,传入所有吴军士卒耳中。
终于艰难做下决断,欲救出孙奂再齐齐突围撤回江陵的留赞,正准备再次组织冲锋。
此刻闻得清越的金钲之声传来,所有动作俱是一僵,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江陵。
清越攸远的金钲之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
“为何鸣金?!为何鸣金?!”这位大吴平西目眦尽裂,须发倒张,朝着城头方向嘶声大吼,形色声音俱如困兽,“孙杨威尚在苦战!我等尚可一战!”
他身旁亲兵也都愣住,前进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脸上同样写满茫然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