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暴力又血腥。
为了最彻底的毁灭。
黑羊与杂犬也依次被以同样的方式肢解,场面同样极其惨烈血腥,这种公开的、暴烈的磔刑,目的就是要将象征恶的载体彻底粉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模拟对所谓灾异、邪祟的彻底摧毁。
肢解完毕,赵广及龙骧郎们将枭鸟头颅以绛绳贯穿,最后高高悬于城门门楣正中。
如同将罪犯首级悬于都门。
世间之『恶』,已被正法!
被磔杀的大枭残体被收集起来,置入鼎镬,熬煮成一大锅『枭羹』。
刘禅今日头戴九旒冠冕,身被九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屦在足,亲自将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枭羹赐予留府长史蒋琬。
“赐羹!”谒者声音拖得老长。
蒋琬、向宠、张裔、习隆、阎晏、李严…所有文武重臣先后上前,恭敬地自天子手中接过枭羹。
至最后,刘禅手中亦端一碗。
这位立于祭坛的天子,目光扫过四下群臣,朗声纵言:
“昔汉室倾颓,奸雄并起!天下离乱,百姓苦久!今朕与诸卿,共食此恶,誓除国奸,扫清寰宇,还天下以太平!”
“誓除国奸,扫清寰宇!”文武百官齐声应和,随即仰头,将碗中枭羹一饮而尽。
第314章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近尾声。
一道清朗中正之声,忽而响起:
“臣参见陛下!”众文武循声望去,但见侍中领行府长史费,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至,此刻正于留府长史身侧朝天子躬身行礼。
刘禅闻声转头,顺手便从身旁内侍手中取过一碗枭羹,几步上前递了上去:“侍中来得正好,且与朕共饮此羹!”
费毫不迟疑,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陶碗,朗声道:“臣谢陛下赐羹!愿饮此恶羹,涤荡奸邪,佑我大汉国运昌隆!”言罢,抬袖仰头将枭羹饮尽。
与此同时,宫城东侧,由张皇后亲自主持,面向全城士庶百姓的分羹之礼也在进行。
相较于天子百官分羹之礼的庄严肃杀,此处气氛颇有些热烈,甚至可以说有些节庆气象。
数口大鼎架设在棚下,宫内侍从与北军禁军负责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自宫门一直蜿蜒到街巷深处。
成都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衣麻戴葛的黔首平民,抑或身披绮绣的豪富大家,俱持碗以盼。
张皇后今日依旧凤冠霞帔,温婉大方,从容有国母气象,每每将枭羹递给排至近前的百姓,便换来受赐者受宠若惊的叩谢与祝福。
“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皇后凤体安康!”
“陛下神武!皇后仁德!惟愿陛下、皇后早诞龙子,增广皇嗣,光大汉祚!”
祝福声此起彼伏,真挚热切。
对于迷信,或者说笃信神鬼天命的寻常百姓而言,在这恶月恶日能得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亲赐枭羹,毫无疑问是真能避灾祛邪的。
而人群中,不少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豪富少年,争欲挤到皇后施羹队伍前,一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已通过豪掷千铜的手段收买到了前排的位置。
一名身被锦缎华服、腰悬羊脂美玉的刘姓少年,毕恭毕敬地自皇后手中接过陶碗,却是不饮,而是按住激动端碗直奔一间名义上归属麋氏,实际上乃是皇商的茶楼。
登至二楼,环顾周遭人群,最后高高举起碗中羹,朝着平日与自己比拼谁更有钱,谁吃穿用度好,谁关系更硬的豪富少年豪气干云道:
“今日在场所有酒水、茶水,俱由我刘承做东!敬天子!敬皇后!敬我巍巍大汉!”
随着他的呼喊,茶楼内外顿时爆出阵阵欢呼和应和。
“敬天子!”
“敬皇后!”
“敬大汉!”
“饮胜!”在座少年纷纷从桌上举起酒杯茶盏,豪饮而下,气氛热烈非常。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彻底结束。
百官在谒者唱引下缓缓退去。
刘禅并未立即起驾回宫,而是与费并肩,缓步走向城楼一侧相对僻静之处。
赵广率龙骧郎散开,在天子不远处形成一道警戒线。
城楼之上,刘禅目光从市井喧嚣中收回,与费四目相对,颇有些期待地问:“费侍中,长安之行,成果如何?”
费脸上喜色难以抑制:
“陛下,大喜!
“关中百姓反应之积极,情绪之热烈,着实出乎臣等预料!便是丞相都惊讶连连,至臣南归之时,已募得粮六十余万!”
刘禅闻言一喜,心中关于国债的最后一丝忐忑终于荡然无存:“关中地广人稀,屡遭祸乱,竟也能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石?费侍中,且与朕细细道来!”
在刘禅依靠种种国策从各地迁民之前,关中在编人口不到十万,刘禅与丞相之前估计,关中百姓大概会有二十余万,至少一半都隐匿在了豪强大家庄园之中。
而如今看来,恐怕二十万远远打不住,不然这么多粮食从何处来?三十万百姓恐怕是有的。
蜀中如今在籍人口一百五十万,豪强隐匿户口,大概也在一半之数。
日渐偏西,费将一个多月以来长安与国债相关的种种事宜,与刘禅细细汇来,最后感慨道:
“陛下,这六十余万石粮,乃就地募集于关中。
“若这六十万石粮,自蜀中、汉中经褒斜道艰难转运,其间人力、物力损耗,加之民夫征发所误农时,恐需蜀中、汉中产粮二三百万,方能抵此数目!
“陛下此策当真妙哉!”
刘禅闻此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之所以欲推行国债,并许诺国家承担运粮损耗,付以什一之利的重要考量了。
关中便是只募得粮草十万,于蜀中、汉中而言,便是减少了四五十万石的压力。
利用关中及周边诸郡县存粮,缓解蜀地运输压力,同时将关中百姓的利益与大汉相捆绑,一举数得。
他接着问:“民间反响如何?尤其府兵与寻常百姓。”
费答道:
“亦超出臣等预期。
“由鹰扬、折冲府兵,及长安周遭百姓自发集资募购的国债,达七八万石之多。
“其中,折冲外府府兵认购尤为积极,约占其中六成。”
费解释道:“这些外府府兵,家资本就相对丰厚,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合伙认购一份千石债券,并非难事。”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折冲府府兵虽然有许多是几户供养一人,但他们能凑出战马、铠甲、戈矛、弓弩、资粮,本就颇有家资,几人几十人认购一份国债,确实不是什么问题。
“债券管理诸事,可还顺畅?权属、登记、兑现,千头万绪,莫要生出混乱与纠纷。”
费肯定答道:
“陛下且放宽心,目前来看,管理尚算便利。
“丞相已命李福、胡济兼国债曹掾,专司此事。
“所有认购,皆登记造册,明确户主、粮数、债券编号,凭证亦只一份,由认购者保管。
“前期权属厘清,档案明晰,后续管理便有章可循。
“管理一国政务尚且有序,区区数百份债券,又兼制度严谨,吏员得力,不难管理。”
刘禅颔首,旋即问到另外一事:
“临晋蝗情如何?
“丞相之法,可奏效否?”
今岁夏收顺利与否,决定着关中十几万军民能否自给自足,能否不再依赖蜀中转运,关键至极。
提到此事,费神情更是振奋:
“陛下,此次蝗主要集中于临晋周边。
“左冯翊郭攸之、临晋令陈祗,依丞相治蝗三策,全力组织百姓扑蝗。
“陛下去岁所设农庄,于此际显出奇效,百姓聚居,号令统一,易于组织,群策群力之下,区区一月共计捕得蝗…八千余石!数量之巨,触目惊心!”
“八千余石?”刘禅怔了怔。
石是容量单位,一时却不知到底是多少斤了。
但八千石粮食是多大一堆他可心里有数。
八千石蝗一旦长了翅膀飞起来,那绝对是遮天蔽日,影响的绝不可能只是左冯翊。
费颔首,提到过程中的波折:
“捕蝗旬日之后,眼见蝗虫似无穷尽,部分百姓难免心生懈怠,担忧徒劳无功。
“加之田间麦苗亦需照料,不少百姓便欲回头去做除虫、除草、溉田诸般农事。
“为持续激励,奉宗不得不临时将赏格提高,自一斗蝗换一升米,提升至一斗蝗换四升粮。重赏之下,百姓积极性复又高涨,终再度将精力放回捕蝗之上。”
刘禅点头:“奉宗(陈祗)去年于临晋所为朕已悉知,想不到才一年而已,他竟当真能任大事了。”
费笑着继续道:“伯约半月之内,筹得鸡鸭万余,悉数投于临晋蝗区。
“鸡鸭啄食蝗,其效显著。
“虽偶有庄户偷盗鸡鸭之事,但很快便被农庄耆老、庄户及典农官严令遏止,再犯惩之。
“至于庄外百姓偷盗鸡鸭,竟有农庄庄户自发前往讨要,大打出手者有之,于是此类恶事迅速减少,未能形成气候。
“臣离开长安之时,虽已有少量蝗蜕翅成虫,但终究未能形成遮天蔽日之势。
“零星的成蝗,在夜里被百姓沿用火光诱捕、密网捕捞之法捕获,依臣观之,今岁关中蝗祸,极有可能已遏于未发!
“时维五月,关中一些早熟之地已开始麦收,再有一两旬,便是全面收割之时。
“若能顺利收获,则今岁关中无忧矣!
“自古以来,多有人言,蝗乃神虫,上天因人间无德而降下天罚,不能捕杀,否则有伤天和。
“倘我大汉今岁灭蝗当真成功,即可成万世之法,活民何止亿万?!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真如陛下所言,为生民立命也!”
刘禅由衷而喜,连道三个好字: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为生民立命者丞相也!
“国债之事,费侍中已驾轻就熟了,接下来成都国债之事,便由费侍中操办吧。”
与费分别,刘禅回宫,又携张皇后亲自捧一碗尚温的枭羹,往长乐宫献吴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