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一破,蜀军即可长驱直入!
而秭归若再失陷?
他不敢再想下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潘璋揪住那名亲兵下令:
“休要慌乱!
“不需妄言!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
“速速往…往东北,回临沮!”
潘璋所部得令,天未亮,未及造饭便拔军东返。
然而天色刚明,日头尚未升起,潘璋又收到了一则消息。
房陵方向,邓芝率部蹑他之后进入了大山当中。
他同样按住消息,命麾下将士往东南,往秭归方向突围。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秭归还在己方手中。
…
…
“潘璋往南去了?!”殄吴将军爨熊听到消息,又惊又怒。
“这老贼,莫不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想跑?!”
阳群也皱紧了眉头,看向赵云:
“车骑将军,若是让他缩回秭归,与周鲂、孙奂合流,再依托坚城,可就难办了!”
然而赵云非但没有忧色,反而略显振奋地一捋斑驳长须:
“诸君无须忧虑!
“那潘璋之所以奔向东南,乃是陛下已克秭归!
“我大汉天兵,已自秭归北上,断其归路!
“而邓镇东亦自北而南,潘璋向秭归,大概是以为秭归尚在他吴人手中,欲自秭归方向突围罢了。”
“秭归已克?!”阳群、爨熊、李球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陛下用兵,当真神速如电!”
“这才几日?巫县、秭归接连而下,何其速也!”
消息迅速在军中传开,汉军将士士气大振,原本因连日山路行军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赵云当即下令:
“潘璋困兽犹斗,必欲冲破公全、如晦所部阻截,逃往临沮!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向东压去!
“与傅、陈二部合围,务必将此獠彻底锁死在群山之中!”
“唯!”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事情的发展果如赵云所料。
潘璋率军仓皇南窜一日,前出的斥候便带回了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南面通往秭归的各处要道山口,均已发现汉军旗帜,戒备森严,数量远超预期。
“将军!南面…南面去不得了!蜀人已设下重兵!”
潘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秭归…秭归竟也丢了?”他喃喃自语,此刻才意识到,恐怕从赵云兵临房陵开始,蜀国就已经铺开了一张专门针对他的巨网,就等着他一头钻入其中。
“刘禅小儿…竟从一开始就想着要除掉我潘文吗?!”
他手微微颤抖,从怀中掏出那封孙权与陆逊提醒他注意房陵,阻止赵云奔袭巫县的密信。
此刻再看,只觉得无比讽刺。
难道连孙权与陆逊的判断,都落在了蜀人算计之中?
“不能再往南自投罗网!”潘璋做出了眼下唯一可能的选择。
“转向东!全力向东!冲破阻拦,退回临沮!只要回到临沮,就还有希望!”
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身陷绝境,凶性却被激发出来。
同时,他召来最信赖的心腹,低声吩咐:
“你挑选二十名最机敏擅走的儿郎,不要走大路,翻山越岭,走最险僻的小道!
“务必潜入沮源一带,传我之军令,命沮源部曲即刻放弃营垒,全部收缩回临沮,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出战!”
他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即使自己无法脱身,也要保住临沮的根本。
然而,汉军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拢。
西面,赵云的旗帜越来越近,压迫感如山岳。
北面,邓芝的部队也已出房陵,沿山道南下,堵死了他退回沮源营垒的可能。
东面,另外一支汉军严阵以待。
南面,控扼秭归各要道的汉军更是铜墙铁壁。
潘璋派出的多股向东试探突围的小部队,都撞得头破血流,被狠狠打了回来。
“报将军!东面山口被蜀军强弓硬弩封锁,冲不过去!”
“报西面赵云前锋已距我不足十里!”
“报北面邓芝部已不足二十里!”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潘璋所部数千人马,被牢牢困在了一片狭窄的河谷山道,出口皆被堵死。
吴军士卒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慌与绝望,士气急剧跌落。
潘璋环顾四周,望见麾下将士惶惑不安之色,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刘禅,赵云……”
他咬牙切齿:“想让我潘璋死,没那么容易!”
第280章 夷陵城下斩潘璋,江陵城头惊孙权
且说潘璋四面皆敌,困兽犹斗,欲向东北临沮突围。
而傅佥、陈所统部众不动如山,占据狭窄地形,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于是潘璋所谓困兽之斗被化于无形。
又向西线突围。
西线地形狭窄,赵云所部未全部压上,只命麾下爨熊、李球率惯于山战的南中蛮卒奔袭、骚扰、阻截,擒杀落单吴卒。
潘璋寻着薄弱处,派去一支千人队伍,结果在一条狭窄的谷道中,被爨熊部截断,蛮兵悍勇,本就骇然丧胆的吴卒根本不敌,或降或杀,逃回者不足百人。
连连突围失败,绝望宛若山间瘴疠,弥漫在这些曾为孙权立下『赫赫战功』的吴人心头。
夜里,开始有三五成群的士兵,趁着潘璋不备,丢弃兵甲,遁入黑暗密林,试图各自寻一生路,又有成建制的吴卒数百,在军官带领下,投往汉军控制区。
潘璋万没想到,这些曾随他南征北战立功无数的部曲竟会叛逃,亲斩十余被抓回的逃兵,悬首示众,而此举非但止不住溃散人心,反使越来越多的吴人对他离心离德。
他于吴卒有何恩德可言呢?
这厮出身贫家,一朝得势便奢侈贪财无度,每每立营辄设军市,大敛钱财,家财万贯仍觉不足,往往劫杀麾下将士以获财物,军士惧之,唯孙权念其有功不予深究。
如此一来,其人麾下部曲所以追随于他,便是富贵险中求,欲随这个每战常胜的小人搏个富贵而已,如今这小人气运已终,倾刻便要覆灭,又有哪个蠢货还愿随他?
“将军…又逃了一曲。”副将小心翼翼,声音低沉。
潘璋当即拔刀,茫然四顾,最后还是只能恨恨咬牙:
“好,好得很!”
“都想走,都怕死!”
言罢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昏黄浑浊,似狼似狈,凶光毕露。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向东再冲一次!告诉他们,回临沮,才有生路!冲破蜀军,人人有赏!后退不前者,斩!”
副将欲言又止,最后仍去传令。
吴军残部在军官的驱赶下,向着东面傅佥、陈把守的隘口再次发起了一次毫无冲击力可言的冲击。
喊杀声稀稀拉拉。
没多久,前锋数百人降汉。
潘璋见状愈发大怒惶恐,最后亲自持刀率亲军百人督战,连斩后退部曲数十,却无法阻止溃败,更无法阻止前部吴军降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吴军的攻势便已如鸟兽散,河谷狭道留下满地狼藉。
傅佥、张固所部却不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仍命麾下将士扼守险要,且战且休。
潘璋残兵退回河谷,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一千二百,几乎人人带伤,面色绝望。
仅存的几名校尉司马迎上潘璋目光时,或低头避开,或带着某种莫名意味,至少在潘璋看来确是如此,于是潘璋毛骨悚然。
是夜。
营中发生了更大的动乱。
近五百人在两名司马的带领下,趁夜鼓噪,欲擒潘璋往投汉军,虽然被早有防备的潘璋率心腹亲近统兵镇压下去,主事者被潘璋当场格杀,枭首示众,但军心已彻底瓦解。
待叛乱平息,潘璋回到自己将旗所在,看了眼残破的将旗,命副将把旗面从杆上摘下收起,旋即看着跳跃的篝火,神情恍惚。
经此一叛,他带入大山,欲截杀赵云的六千余人仅余千人上下,而他着实不知,这最后千余人,会不会在他睡梦时将他擒杀降汉。
一念至此,他不知怎的忽忆起了先时被野猪啮足之梦,又忆起了关羽关平父子二人那令他生厌的表现,猛地往嘴里灌一口温酒,却如何也驱不散彻骨透肠的冷意。
“蜀人必以为我穷途末路,要往东北临沮而去!”他盯着篝火,面露狼狈般的狡黠与狠绝,“我偏不!”
他召来副将与十几名绝对心腹。
这些人都经他一手提拔,受他厚恩,甚至与他是血亲或乡党,忠诚度绝非普通士卒可比。
“听着。”潘璋压低声音。
“明日清晨,我会命剩下人马大张旗鼓,朝东北做最后一次突围,吸引蜀人注意!
“尔等皆我心腹弟兄。
“明日轻装简从,随我往西北寻隙突围!”
“西北?”心腹亲近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