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节

  董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蒙圈地抬起头仰视君颜,却见天子目光死死聚焦于蒋琬身上。

  于是又一脸蒙圈地扭头看向身侧正俯身颔首的蒋琬。

  怎么突然就说到此事了?

  念头至此,董允立时汗颜,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竟全然不觉天子如何原宥于他,更不知蒋琬何时将话题引至先帝造像碎毁之事上了。

  事实上,昨日若只有日蚀地震与所谓的妖鸟夺魄,他们或许都能勉强应付。

  偏偏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偏偏只有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如此,别说那群本就心有降意的蜀中人望,便是他与蒋琬都如临大敌,至于其他相府幕僚,更是心中惶惶,坐不专意。

  刘禅眼角余光瞥见方才呆若木鸡的董允终于有所动作,却也无甚心力再多留意。

  只不住吐槽,到底什么鬼啊!

  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怪鸟盘桓啁啁不息,天子昏迷口吐妖言,这些也就算了。

  结果宗庙梁柱还因震倾塌,偏偏还砸碎先帝造像?!

  昭烈造像被砸碎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演技中的刘禅压力骤然倍增。

  缓了缓心神,刘禅让蒋琬继续。

  结果更离谱的来了。

  除昭烈庙、昭烈像跟刘禅这个天子外,整座成都居然无一座屋宅、一名百姓因地震而有所毁伤!

  纵是刘禅再怎么有所准备,这时都有些遭不住了。

  自己这穿越者的任务,难道不是北伐东征,一统河山吗?

  自己这天子要做的,难道不是御驾亲征,率赵子龙冲进曹营再杀他个七进七出,或于两军阵前大手一挥便龙纛前压,君直向北吗?

  怎么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就已经完全出离历史线了?!

  宣室之中,半晌无话。

  刘禅只能再次缓了缓心神,继续询问琬允二人:

  昨日天地异象后,公卿与府僚关于“亡国之象”、“天命在谁”之辩究竟如何?

  琬允二人再无所隐,亦无所讳,将公卿大臣大逆不道之语及相府幕僚辩驳之说一一道来。

  什么『望帝失蜀』,什么『妖鸟摄魄』,什么『代汉者当途高,高者巍也,巍者魏也』之类的谶纬之说且不提了。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一边悲天悯人说着『百姓面有饥色,衣或短褐不完,罪皆在孤』,一边锲而不舍地对屯田民课以重税。

  而丞相兴修水利,教民耕植,抑制兼并,轻徭薄赋,治蜀不过数年,百姓衣食蓄积过于桓灵之时。

  大儒们就说,曹魏当年行屯田之策活民无数,若无此策,怕是那些屯田民早成一堆白骨,此时怕也没有机会面有饥色,衣不蔽体吧?

  至于葛氏治蜀,若是早日四海归一,以葛氏之能为王者所用,岂非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废征兵、募兵而建“士家”,使战士儿郎子孙永沦士籍。

  又设错役之制,以战士家小为人质,使战士与至亲天各一方,数年不得相见,若有降逃,则满门株连。

  于是伪魏四境无不以士家为贱,而士家亦自贱自恨,不乐永世为兵,以至生子不举、直接溺毙者十之一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长此以往,伪魏岂有不亡之理?

  大儒们就说,自古乱世皆用重法,曹魏这套“士家”,及配套的“错役”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再者,难道这制度没有对那些兵痞起到约束作用?难道这制度没有保护百姓不受兵祸之苦?

  君不见魏武北灭袁氏?

  君不见魏武檄定中原?

  君不见魏武一统江北?

  不统一,何来百姓乐业安居?

  你刘氏以仁义道德自饰,结果还不是蹿匿巴蜀?

  既无能一统,却要东征北讨,多造杀伤,这难道不是荼毒百姓,反是仁义吗?

  若这天下早日一统,这屯田、士家及错役之制难道还会继续吗?!

  相府幕僚继续论辩,说伪魏强征阵亡士卒遗孀改嫁他士;

  已自发改嫁的亡士遗孀,须从夫家强征再嫁早已成明文制度;

  更有甚者为了考功升迁,居然强夺生民之妇改嫁士家以为政绩!

  大儒们仍是那套,只要天下早日一统,这些恶政全都会消失,百姓全都会过上好日子!

  至于如何一统?

  这些欲以“慷慨歌成都,从容做蜀囚”来扬名的精卫良臣,并没有说得过分露骨,但懂的都懂:

  天下百姓所以忧衣食死疆场,全都是你刘备刘禅父子二人贪恋权欲所致,你早点投降,天下百姓早它妈过上好日子了!

  一则又一则扰乱军心、动摇国本的乱群之说不断入耳,刘禅几乎压不住怒火了。

  曹魏百姓被盘剥凌虐,老子居然成罪魁祸首了!

  等哪日大权在握,又或者事不可济无路可退时,绝对让这些蜀中喉舌尝尝什么叫“我不吃牛肉”!

  一边骂娘,一边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待琬允二人止言不语时才愠怒开口:

  “昔者张裕乱群,先曰「刘氏祚尽矣」,后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及先帝拔汉中,将诛之,丞相固请免裕一死,先帝谓丞相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今丞相争陇右,与先帝讨汉中何异?

  “而此时狺狺狂吠之徒与张裕又有何异?!

  “如此害群之马,朕不能以法绳之,必坏丞相北伐大计!”刘禅再不掩饰怒意,一拳砸在案上。

  冠冕之下,静悬许久的十二玉旒摇曳不已,作响不绝。

第4章 断陇 (4.4k)

  由不得刘禅不怒。

  可以想像,此次北伐若是失败,蜀中不知还要跳出多少公蜘带路党。

  所谓『两朝冠剑恨谯周』。

  那些掌控了舆论,在私德上几乎无可指责的大儒“谯周”们,刘禅太明白他们的能量。

  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操弄是非,大肆散播投降主义、失败主义思想,就连阿斗这个天子都信念崩塌。

  更遑论那些“谁当县长我不管,我只当县长夫人”的巴蜀人望,两川豪强?

  于是乎才有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悲愤填膺无处诉,壮怀辜负。

  而如今,他刚穿越就闹了这么一出大新闻,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汉又撕开一道口子。

  “谯周”们嗅着鲜血一拥而上,苍蝇一般附在大汉流血残躯上,嘬嘬,营营地叫,居然还自诩是为民请命的不朽之音!

  偏偏不论刘禅如何瞧这些苍蝇不起,只要此次北伐以失败告终,他们的嗡嗡便会盖过一切,大汉统一战线的难度直接就是地狱级。

  未来也别说什么克复中原了,便是“六出祁山”的可能性大概都不复存在。

  琬允相顾无对。

  他们二人看着天子长大,又侍从天子近十载,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天子动了真怒,实在难免思绪纷乱,应对无及。

  刘禅见二人再次不语,于是缓声出言:

  “二位卿不说朕也明白,彼辈既然敢说,必有所恃。

  “所恃者,无非是法不责众,丞相又不在,谁也不敢妄动他们分毫。

  “又或者纵使丞相在,也会因为顾全大局而不去动他们。

  “毕竟即使是当年先帝,也只能在尽取汉中后才对张裕动手。”

  缓声至此,刘禅陡然作色:

  “可难不成朕也要尽取陇右再将他们治罪?!

  “万一取不得陇右呢?!

  “朕是将他们斩尽杀绝?!

  “还是效先帝举那祸众乱群,却谶语应验的周群为茂才故事,给这些虫豸全部举个茂才,封侯拜爵?!

  “有用吗?

  “还能战吗?!

  “怕是过不了多久,朕就要降下罪己诏,再肉袒牵羊,将朕玺绶符印拱手献魏了吧?”

  刘禅振袖而起,背过身去。

  忽的,一面本就挂在宽大屏风上的地图挡住他视线,毫无预谋地将他目光整个吞噬。

  另一边的琬允二人,则早已目瞪口张,尽皆震住。

  这位从来平庸的天子,今日居然表现出了对乱群之谶所能导致最可怕后果的敏锐洞察。

  这位从来怯懦的天子,方才怒而复安,安而复怒,至于说到『肉袒献魏』这句惊世骇俗之语时,又已是再次收敛声色,但无法尽藏的怒容,恍惚之间竟仍让二人看到了些许先帝的影子。

  即使先帝的形象随着时间推移,在他们记忆中已有些模糊。

  “这些狂生腐儒固然可恨,但陛下还当谨言慎行,不宜负气道什么肉袒牵羊之语!”董允板容肃声,对着天子背影执了一礼。

  作为侍中,董允职责便是忠言谏争,匡正君失,史谓『献纳之任,允皆专之』。

  此时天子失言,他瞬间从惊疑中回归,恢复了平日谏争的姿态。

  只是原本下意识便要厉声脱口的“万莫妄言”几字,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刘禅驻足屏风前,不言不语。

  挂在屏风上的地图,长安二字赫然在目,与他似乎不过一手之距。

  伸手去摸,却摸不到。

  攥拳收手,默然侧身,目光透过十二玉旒死死钉在董允身上。

  事实上,刘禅也察觉到了董允措辞语气上的微妙变化。

  这种克制与忠谏,让刘禅确定了,他所处的并非“殴帝三拳”那个荒唐的时代,也确定了他选择愤怒是有用的。

  实际上,这位从一开始就在努力演戏的天子,不是没想过表演什么不怒自威、君威难测的帝王模板,培养所谓天子的神秘性。

  但,这是阿斗啊…

  他还有什么神秘性可言?

  用拿皇批注《君主论》时写过的那么一句话来说:

  一位君主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伟大崇高、英勇无畏的品质,后面再努力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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