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91节

  “荡寇将军!”

  “建武将军已降!”

  “镇西将军已死!”

  “潘这厮,才是城下汉军最恨之人!”

  “若不是他屡屡失策,我等何至于此?!”

  “但能擒他献城,汉军…或可信守诺言,饶我等性命!将军!请速做决断!”

  孙秀环顾周围这些充满求生欲、几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再看看城下那森严的汉军与恐怖的巨弩,吓得几乎瘫软。

  自己一个孙氏旁支,真要为了那个远在武昌的所谓大吴天子,陪潘这厮一起死在这里,甚至累得全城被屠?!

  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一切。

  脸色惨白、汗出如浆的孙秀,紧握手中镇西虎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对着那偏将吐出一句:

  “你…你们,你们把我和潘一起绑了罢。”

  此言如同赦令,瞬间解开了“起义”最后的束缚。

  潘闻言,惊愕地看向孙秀,气得浑身发抖:

  “孙秀?!

  “你!你这与叛国何异?!

  “苟且偷生,枉为孙氏子弟!”

  孙秀此刻反而破罐破摔,对着潘的脸狠狠唾了一口,尖声骂道:

  “呸!你这首鼠两端、背主求荣的无耻老贼!还有脸面说我吗?!若非你无能误国,我等岂有今日?!绑了!快绑了!”

  周围的吴军将士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潘及其亲信廖式等人打翻在地,用绳索死死捆缚。

  潘挣扎着,咒骂着,但很快就被堵上了嘴,眼中充满愤怒、绝望与屈辱。

  不多时,巫县城门在夕阳余晖中,发出沉重而涩滞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

  荡寇将军孙秀,太常、前将军、假节督军的潘,皆被反绑双臂,由一群吴军将校推搡着走出城门,走向城外严阵以待的汉军。

  巫县。

  这座吴国西线屏障,至此易主。

  日落。

  潘及一众吴人降将,被擒至刘禅帐内。

  刘禅看着潘,似笑发笑:

  “你就是潘?

  “可有荆州防务图献朕?

  “若能让朕速夺荆州,朕亦可记汝一大功。”

  潘闻此,霎时面红耳赤,既怒且恼,说不出话来。

  而在座一众荆州出身的降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大汉天子,显然就是在羞辱潘当年献荆州防务图给孙权一事。

  见周围一众吴人眼色,潘却仍是梗着脖子硬气了一把:“哼,废话少说,我乃吴臣,有死而已!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一句话来!”

  刘禅仍然似笑发笑:

  “杀你?朕不杀你。

  “朕听闻,你昨日给孙权写了一封…血书?

  “写书上说,倘巫县有失,唯一死以报君恩,看来孙权待你,比先帝待你要厚得多啊。”

  吴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安国,赐他一口环首刀。”刘禅当着所有吴国降人的面,对关兴招了招手。

  “朕成全你的君臣之义。”

  所有吴人降将全部骇然。

  潘其人乃是荆州士人冠首,留着他,对于招抚荆州士人一定是有用的,现在,这位大汉天子竟如此便杀了他?

  也有人咂摸出了味道,尤其是见过潘写给孙权那封血书的人。

  潘虽嘴里说什么唯一死而已。

  但他这样的人,难道真有这样的气节,为国死命?

  骨头真要这么硬,当年孙权来迎他的时候,他还搞什么『面床而泣』的行为艺术?

  不就是欲留颜面在人间吗?

  荆州失陷后,他降吴,无可厚非,自古艰难唯一死,没人可以要求他必须殉国死节。

  但是……你作为刘备托付荆州一州财、政事的心腹股肱,降孙权也就罢了,在降了孙权之后,转脸便献上荆州防务图。

  之后又火速与一众死守荆州、心念刘备的将臣做切割,甚至是痛下死手,是不是太过谄媚,太过急于表达效忠孙权的立场了?

  当年,刘备举袁涣茂才。

  后来,吕布在阜陵打败袁术,袁涣随袁术一起迎战,于是被吕布拘留在军中。

  吕布当初和刘备和睦亲近,后从刘备手中夺取徐州后,吕布想让袁涣写信去大骂羞辱刘备。

  袁涣认为不能这样做。

  吕布再三强迫,皆不答应。

  吕布大怒,举剑威胁袁涣。

  『为之则活,不为则死。』

  袁涣怎么答的?

  “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

  “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於彼。”

  “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

  “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

  吕布自感惭愧而作罢。

  而潘呢?

  刘备如此信重潘,将荆州财、政悉数相托,二人间的君臣之义,比刘备、袁涣的深不知多少,而潘不如袁涣远甚。

  还有习氏兄弟。

  孙权遣潘讨习珍,所至皆下,唯习珍所帅数百人登山。

  潘数次使降,不答。

  潘又摒除左右,自到山下,求与习珍交谈。

  珍遂谓曰:“我必为汉鬼,不为吴臣,不可逼也!”

  潘攻之月余,粮、箭皆尽,习珍谓群下曰:“我受汉厚恩,不得不报之以死!诸君何为者?!”旋即仗剑自裁。

  习珍死后,其弟习宏落在东吴,六年以来,孙权常常有问,却始终不为孙权发一言。

  自打潘降吴以来,吴臣多赞潘其人『方严疾恶,义形于色,梗梗有大节』,誉为『心膂股肱,社稷之臣』。

  但哪个不知?

  这些不过是迎合孙权扶持荆州派系的想法,拍潘的马屁,让潘这『伏床而泣』之人,在吴国内部不至于太尴尬罢了。

  至于其人内核,大多数江东文武心里都有杆秤,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老物罢了,仗着孙权宠恃,没有人去拂他颜面。

  潘看着眼前被关兴送上来的这口环首刀,举起,手微微颤抖,最后一咬牙横于脖梗前,却十数息迟迟不能狠下手来。

  而帐内一众吴人降将,见此情状虽心有戚戚,却也不免暗自对潘这厮讽刺起来。

  眼见潘如此,刘禅眼神示意关兴上前夺了那口环首刀,不再给潘这厮机会。

  就这一幕,便足够了。

  “算了,朕来助你罢。

  “给你留一个好名声,成全你与孙权的君臣之义。”

  在潘错愕的神色中,关兴与两名虎贲郎将他拖了出去。

  过不多时,关兴捧着其人血淋淋一颗头颅回来。

  “真是大吴忠臣,首级膏制,将来赠予孙权,至于另外半尸,便埋于巫县,将他生平事迹刻碑,立于巫县县门,供后人瞻仰。”

第273章 效节死事,秭归云动

  潘死了。

  按理而言,其人作为荆州士人冠首,“威德”并重,留他一命,对接下来安抚荆州必有好处。

  只是…倘若留他,那些在他献图投敌、反戈一击后仍为大汉殉节死命的英杰,大汉如何对得起他们?

  所以,潘死了。

  陈到、关兴、赵广…所有痛恨潘的将校士卒,见潘竟死,无不酣畅淋漓,往来庆告。

  这位天子,或许不是高祖皇帝那般顶级的政治生物,做不到高祖皇帝赦雍齿而首封其彻候。

  但于那些对潘切齿痛恨的将校士卒来说,这位爱憎分明的天子虽在政治上并不合格,却是有血有肉,让他们愈发既爱且敬。

  而自白帝顺流而至的御史中丞孟光,在巫县城外见到曝尸军门、以慰三军的潘残尸,以及城门内外张贴的一纸纸告巫县士民书后,对这位天子的手腕则愈发佩服。

  如今天子杀潘,与高皇帝赦雍齿封其候岂非异曲同工?

  何也?

  彼时,开国文武身负大功之臣二十余人已先封王候,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

  高祖皇帝在雒阳南宫复道,望见诸将往往聚在沙地上争吵不休,于是问留候:“他们在吵什么?”

  张良答曰:

  “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高祖问:

  “天下安定,何故反乎?”

  留侯答:

  “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

  “今为天子,所封皆萧、曹故人亲爱。

  “而所诛者,皆生平仇怨。

  “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之地不足封,畏陛下不能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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