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雪恨,光复荆州,你我指日可待!
“咱们弟兄流的每一滴血,死的每一条命都没有白费!值!”
其人言及此处,突然猛一伸手,指向最外围那圈篝火,彼处坐着十几名眼眶通红的士卒。
“就像赵都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十几名士卒更是猛地抬头,身体微微前倾。
杜迁声色沉痛又激昂:
“我听说了,他倒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把我…把老子填进壕沟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那青袍宣义郎扫视全场。
“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得痛快!
“是为了让后面的兄弟能踩着踏实点!是为了让后面的弟兄能早一刻冲上关墙!
“这是什么?!
“这就是忠勇!
“这就是咱们大汉军人的气节!
“他赵猛,对得起陛下赐下的『三等功臣』匾额!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死,重!比咱脚下这巴山还重!”
最外围篝火,那十几名把都伯赵猛从壕沟里掘出来的士卒,已有人忍不住啜泣连连。
那宣义郎深吸一气,语气转为坚定:
“兄弟们!这场仗打完了,可往后还有好几仗!活着的兄弟,得把阵亡弟兄那份一起活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吏。
一人手持简牍,一人捧着笔墨。
他指向那名捧着简牍的军吏:
“阵亡弟兄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漏!他们的功劳,他们的苦劳,我必一字不差禀报傅讨虏,禀报丞相之子,驸马都尉诸葛伯松,如此,陛下必会知晓!”
“陛下仁德,朝廷更有法度!阵亡弟兄的父母妻儿,还有咱们有功在身的兄弟,朝廷必不亏待!
“我杜迁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朝廷有负功臣,我杜迁第一个为兄弟们去陛下那里讨个公道!”
这番话既大胆又掷地有声,许多将士眼神亮了起来,沮丧与悲戚真被驱散了些许。
有人开始默默地将碗里的粥食往嘴里送去,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却总归有了几分生气。
刘禅率傅佥、张固诸将默默站在阴影里,静静看完了全程,听完了全程。
『宣义郎』这个全新的官职,是他设立的,暂由丞相嗣子诸葛乔负责统领,并根据他给出的一些方法进行教导。
宣义郎他也见了很多。
但能把工作做得既接地气,又确实能产生肉眼可见的成效之人,眼前这青袍士子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他微微侧过头,对紧随身侧的秘书郎正低声道:
“记下那青袍士子名字,即刻迁他为宣义中郎。
“专司统领宣义郎,教习宣义郎军中风议引导、抚慰士卒、申明忠义诸事。”
秘书郎正躬身应道:“臣谨记。
刘禅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季八尺等龙骧郎立刻无声跟上,将天子护在中央,傅佥、张固诸将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营地,回到了临时设于关墙之内的中军大帐。
帐内火把噼啪作响,刘禅脸上看不出情绪。
“取两块木板来,要平整些,约…匾额大小。”
龙骧郎立刻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块刨得还算光滑的松木木板被送进帐来。
刘禅接过木板,摩挲板面,试看是否平整。
随后自案上笔架上取下一支尚未蘸墨的毛笔,以笔杆末端充作尺规,在木板上下轻轻划出界格。
傅佥、张固、赵广等将领肃立一旁,目光跟随着天子动作挪移。
只见天子界好格子,便换了一支小楷笔饱蘸浓墨,屏息凝神,悬腕于木板上方。
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第一块木板,赫然写下『一等功臣赵猛』六个大字。
第二块木板,则是另外三字。
啸山虎。
写罢,刘禅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向侍立在侧的正:
“即刻召军中巧手匠人,循此字迹,深刻其上。”
“唯!”正双手接过木板,快步出帐。
约莫两刻钟后。
正领着两名老匠走了进来。
二人手中各捧着一块木板。
原先墨书的字迹已被凿刻成形。
笔画深处还残留着新鲜的木屑。
刘禅睁开眼,起身接过木板。
仔细检视刻痕,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之后再次提笔。
这一次,换了一支更大的笔,蘸满最浓黑的墨,手腕沉稳运力,将刻痕逐一填满。
收笔,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拿出一方小巧却威严的金印。
正早已在旁备好了朱红印泥。
刘禅将印玺重重按于印泥之上,蘸匀朱砂,然后极其郑重地压在两张匾额右下角。
“坚朕龙纛。”刘禅放下印玺,声音平静,“随朕来。”
回到那青袍宣义郎所在。
龙纛及傅佥诸将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将士们纷纷挣扎着起身,目光聚焦在那位天子身上。
傅佥立刻示意亲兵将火把集中过来,照亮天子与身后几名龙骧郎手中的匾额。
秘书郎正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刚刚书就的诏令,朗声宣旨,声音清晰地传遍这片寂静的营地:
“陛下有旨:
“讨虏将军傅佥麾下,扬武校尉陈敢所部,丙曲都伯赵猛!攻坚克险,力战殉国!忠勇壮烈!堪为三军楷模!”
“特追赐都伯赵猛奋武都尉,并一等功臣之殊勋,赏赐依高例发放其家,荫其妻子!”
“另,赵猛所部丙曲,今日力战奋勇,伤亡惨重而锐气不减,朕感其忠勇,特赐曲名『啸山虎』!
“望该曲幸存将士,承继袍泽遗志!
“如虎啸重山,威慎敌胆!”
旨意宣罢。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士尽皆愣住,尤其是那十几名从壕沟里掘出赵猛的士卒,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追赐?
追赐都伯?
奋武都尉?!
一等功臣?!
曲名『啸山虎』?!
片刻之后,巨大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悲恸交织涌上心头,那十几名士卒猛地扑倒在地,向着从龙骧郎手中接过匾额的天子重重叩首。
有人放声痛哭。
有人肩膀耸动。
刘禅上前几步,将手中那块一等功臣匾额,郑重交付到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卒手中,那士卒双手剧颤,几乎不能托稳。
前部督傅佥则从龙骧郎手中接过那面『啸山虎』匾额,交给了该曲此刻军阶最高的一名都伯。
第271章 天子亲军,肝脑涂地
中军大帐。
篝火噼啪作响,人影忽短忽长。
刘禅已卸去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坐于案后。
案上摊着此战立下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四大功的将士名单。
陈到、傅佥、关兴、赵广、张固诸将列席两侧。
帐帘掀开。
龙骧郎引十余汉子鱼贯而入。
汉子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个个身带煞气,眼神锐利如刀,直到撞上天子眼神那一刻才尽皆收敛,俯首不敢造次。
“叩见陛下!”府兵魏起与虎贲郎高昂几乎同时激昂作声。
紧接着,其余无幸得见天颜之人才反应过来,齐声行礼。
“平身。”刘禅已从席上起身,向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九死一生的悍卒。
而后向魏起、高昂两人投去鼓励赞许的眼神,示意自己这天子确实是记得他们的。
最后,刘禅目光落于最左方一人身上。
此人个头不高,比刘禅身后的季八尺矮了一头有余,估摸着一米六上下,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给刘禅一种矮人铁匠之感。
而其人侧脸,一道新鲜的口子从颧骨划至下颌,皮肉外翻,只草草处理过,略显狰狞。
此刻见天子停在自己身前,其人虽不敢抬头妄视,一双俯盯地面的眼睛却是亢奋无比。
“陛下,此人名唤刘桃,楼船将军陈麾下军侯,章武元年参军,今日先先登『横江』,复又夺下吴将孙俊纛旗!”刘禅身后,驸马都尉诸葛乔出言道。
此言一出,诸将异色。